博浪沙

第82章 再划封地(下)

  寒风卷过固陵残破的营垒,带着呜咽之声,吹得中军大帐的灯火明灭不定。刘邦烦躁地踱步,脚下的影子被拉长又缩短,如同他此刻焦灼的心绪。白日里,楚军骑兵又一次试探性的冲击虽被击退,但那震天的战鼓和项羽依旧骁勇的身影,像一块巨石压在他的心头。   “韩信呢?彭越呢!”他终于忍不住,一拳捶在案几上,震得竹简跳起,“说好的合围!人呢?!一个个拥兵自重,是要看寡人的笑话吗?!”   张良静立在一旁,厚重的裘袍裹着他清瘦的身躯,脸色在跳动的火光下显得愈发苍白。他微微蹙眉,并非因刘邦的怒火,而是胸腔间一阵熟悉的憋闷感又隐隐传来。他强压下不适,声音依旧平和,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冷静:“大王息怒。非是韩、彭不至,实乃‘名’与‘利’未至。”   “利?”刘邦猛地转身,眼中满是血丝,“寡人已封韩信为齐王,彭越为魏相国,他们还想要什么?难道要寡人把这江山也分他们一半不成!”他越说越气,额角青筋跳动。   张良轻轻咳了一声,拢了拢裘袍的领口,缓步走到巨大的山川地势图前。他的手指纤细,因畏寒而有些发青,点在图上却稳定无比。“大王,昔日项羽分封,天下诸侯为何叛离?非独因其暴虐,更因其吝啬封赏,不能与人共利。今日之势,亦然。”   他顿了顿,看向刘邦,目光深邃:“韩信,虽已为齐王,然其封地乃自取,非大王主动册封。其心深处,或仍觉名不正言不顺,更恐鸟尽弓藏。他上表请封假王,看似僭越,实为试探大王心胸。大王从其请,封以真齐王,此乃‘定名’。然,仅定名不足以催其全力。”   “至于彭越,”张良的手指滑向梁地,“此人出身草莽,多年来辗转于楚汉之间,所求者,无非是裂土封王,光耀门楣。大王虽许以魏相国之职,然魏豹已死,魏地无主,彭越实际掌控梁地多年,他心中所盼,是一个真正属于他的‘王’号,一块明确的封地。”   刘邦喘着粗气,盯着地图,眼神闪烁不定。他并非不懂这些道理,只是被眼前的困境和诸侯的“背叛”气得失了方寸。此刻听张良条分缕析,那股邪火渐渐被理智压了下去。“子房之意是……”   “加封。”张良的声音清晰而坚定,“不仅要封,还要大方地封,主动地封,让他们看到大王共享天下的诚意,看到击败项羽后,他们能获得的实实在在的利益。”   他纤细的指尖在齐地以北划了一圈:“请大王立刻遣使,传檄韩信,告知他,只要他速发兵南下击楚,自陈以东直至大海,尽归于齐王治下!”这一划,几乎将小半个未来的帝国疆域划给了韩信。   帐中诸将,如樊哙、周勃等人,闻言皆露惊容,倒吸一口凉气。这手笔,太大了!   刘邦的嘴角也抽搐了一下,心在滴血。那可是富庶之地啊!   张良仿佛没有看到众人的反应,指尖又点向睢阳以北,谷城以南:“再遣使告知彭越,许诺破楚之后,睢阳以北至谷城,尽封其为梁王!”他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看着刘邦,“此二人,得此厚利,必欣然领兵前来。届时,大王与韩、彭会师,三面夹击,项羽纵有霸王之勇,焉能不败?”   帐内一片寂静,只有火盆中木炭噼啪作响,和帐外呼啸的风声。刘邦的脸色变幻,时而肉痛,时而决绝。他死死盯着地图上被张良划出的两大片区域,仿佛能看到那里未来的赋税、兵源尽归他人。   张良不再言语,他知道需要给刘邦消化和决断的时间。他微微侧过身,用袖口掩住口鼻,压抑地低咳了两声,苍白的脸颊泛起一丝不正常的红晕。这具身体,真是越来越不中用了,连番劳心劳力,已是强弩之末。他心中苦笑,谋算天下易,调养自身难。   就在这时,樊哙忍不住瓮声瓮气地开口了:“丞相!这…这也太便宜他们了!韩信那小子,还有彭越,寸功未立,就敢要挟大王,如今还要许以如此厚土,俺…俺老樊第一个不服!”他挥舞着粗壮的手臂,满脸愤懑。   周勃也眉头紧锁,沉声道:“大王,张司徒之策虽妙,然此二人胃口如此之大,今日许以齐梁,他日若再索要关中,又如之奈何?”   众人的目光再次聚焦到张良身上。刘邦也看了过来,眼神中带着同样的疑虑。   张良放下掩口的手袖,深吸一口气,压下喉头的腥甜。他看向樊哙和周勃,并未直接反驳,而是轻轻问了一句:“樊将军,周将军,若此刻项羽率军踏破我营,我等身死国灭,则齐地、梁地,于我何有?”   樊哙一愣,张了张嘴,没能说出话。周勃也沉默了。   “皮之不存,毛将焉附?”张良的声音不高,却如暮鼓晨钟,敲在每个人心上,“今日之大王,首要之务是击败项羽,存活下去。韩、彭之兵,乃破楚之关键。若能以暂不可及之虚利,换得实实在在的胜利,何乐而不为?”他顿了顿,语气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嘲弄,不知是嘲弄这局势,还是嘲弄这争权夺利的人心,“况且,待天下一统,号令出于一人,今日所封之疆界,未必不能明日再议。”   最后这句话,声音极轻,却让刘邦眼中精光一闪。他瞬间抓住了张良话语中深藏的机锋——先画饼充饥,渡过难关,将来……将来事,将来再说!   “哈哈哈!”刘邦突然放声大笑,之前的阴郁一扫而空,他用力拍着张良的肩膀,动作之大,让体弱的张良晃了一下,差点没站稳。“好!好一个‘皮之不存毛将焉附’!就依子房之计!寡人这就修书,派能言善辩之士,日夜兼程,送往齐、梁!”   他转向众将,恢复了那份混不吝的豪气:“都听见了?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等灭了项羽,咱们再论功行赏,寡人绝不会亏待了自家兄弟!”   众将见刘邦心意已决,且张良的分析确实切中要害,便也不再反对,齐齐抱拳:“谨遵大王之命!”   决策已定,刘邦立刻唤来文书,口述封赏之意,言辞恳切,承诺丰厚。张良在一旁静静听着,偶尔在关键处补充一二,确保措辞无误,既能打动韩信、彭越,又不至于留下太多日后难以转圜的把柄。   使者选出,带着加盖汉王玺印的绢书,趁着夜色,秘密离营,分别奔向齐地和彭越军所在的方向。   做完这一切,帐中只剩下刘邦与张良二人。刘邦长舒一口气,感觉压在心头的巨石被搬开了一半。他看向张良,这才注意到对方异常疲惫的神色和那几乎透明般的苍白。   “子房,你……”刘邦语气中带上了一丝难得的关切,“脸色很不好,快回去歇息吧。此番,又多亏你了。”   张良微微欠身,想说什么,却又是一阵剧烈的咳嗽袭来,他不得不弯下腰,用袖袍紧紧捂住嘴,单薄的身躯颤抖着,仿佛随时会散架。   刘邦吓了一跳,连忙上前扶住他:“子房!你没事吧?”他触手之处,只觉张良的手臂冰凉瘦削,心中不由一紧。   好一会儿,咳嗽才平息。张良直起身,勉强笑了笑,额间已渗出细密的冷汗:“无妨…老毛病了。大王,封赏之策已定,然项羽非庸才,近日必加强攻势,试图在我援军到来前击溃我军。营防调度,万不可松懈。”   “放心,寡人省得。”刘邦看着张良虚弱却依旧冷静谋划的样子,心中感慨万千。这个看似一阵风就能吹倒的文弱书生,体内却蕴藏着足以撬动天下的智慧。他扶着张良,亲自将他送到帐口,“你快回去,让医官好好看看。寡人还等着你一起,进彭城,饮美酒呢!”   张良点头,在侍从的搀扶下,缓缓走入寒冷的夜色中。他的背影在风中显得格外萧索,与帐内刘邦重新燃起的斗志形成了鲜明对比。   回到自己的营帐,驱退侍从,张良再也支撑不住,瘫坐在席上,剧烈地喘息着。他从怀中取出一个瓷瓶,倒出两粒药丸,和水服下,闭目调息了许久,那撕心裂肺的咳意才渐渐平复。   他睁开眼,望着帐顶摇曳的阴影,目光空濛。   以利诱之,画地封王……此策固然能解燃眉之急,但何尝不是在为未来埋下祸根?韩信、彭越,皆非久居人下之辈。今日许以重利,他日他们势力坐大,又会生出何等事端?   他想起了博浪沙的铁椎,那时心中只有复仇的烈焰;想起了下邳桥上的黄石公,那时渴望的是济世的权谋;如今,他辅佐的君王即将问鼎天下,他却已经开始为这天下未来的安定而忧心。   “唉……”一声悠长的叹息在帐中消散。这条路,从踏上开始,就注定无法回头。所能做的,也只是走一步,看三步,在这历史的洪流中,尽力稳住航向。   药力渐渐发挥作用,一股暖意流遍四肢,驱散了些许寒意。张良挣扎着起身,走到案前,就着昏黄的灯光,再次摊开了那张山川地势图。他的目光越过固陵,越过垓下,仿佛已经看到了即将到来的那场最终决战。   使者已派出,接下来的日子,便是等待,以及,顶住项羽可能发起的、最疯狂的反扑。   他知道,项羽绝不会坐以待毙。真正的风暴,或许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