博浪沙 · 第63章说客随何

　　南方的夏日，潮湿而闷热。九江王英布的都城六县（今安徽六安北），王宫内的气氛却比天气更加凝重。英布高踞王座之上，身形魁梧，面容粗犷，一道狰狞的伤疤从左额角划至下颌，更添几分戾气。他手中把玩着一枚玉珏，眼神闪烁，带着审视与犹疑，盯着殿中那位风尘仆仆却站得笔直的汉使——谒者随何。　　随何抵达六县已三日，英布却只令太宰（掌管膳食的官员）接待，迟迟不予正式召见。这本身就是一种态度，一种轻视与观望。但随何牢记张良的指点，沉住气，既不焦躁，也不退缩，今日终于得以面见这位以勇悍和反复著称的九江王。　　“汉王新败彭城，溃逃至下邑，可谓狼狈。”英布开口，声音洪亮，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讥讽，“如今派你来我九江，有何见教？”他刻意不提刘邦的王号，语气轻慢。　　随何心中凛然，知道第一道考验来了。他深吸一口气，不卑不亢地躬身一礼，声音清晰而稳定：“外臣随何，奉汉王之命，特来向大王问安，并陈说天下大势，为大王谋万世之安。” 　　“为寡人谋？”英布嗤笑一声，将玉珏重重放在案上，“寡人身为九江王，雄踞一方，项王待寡人不薄，何需他人来谋？” 　　“待大王不薄？”随何抬起头，目光直视英布，语气陡然变得尖锐，“外臣斗胆请问大王，项王伐齐，亲身负版筑（指项羽亲自参与修筑工事），为士卒先。大王身为楚臣，且被项王册封为王，理应倾国相助，亲率大军，为项羽前锋才是。如今却只派遣区区四千人马助战，难道这就是臣子侍奉君主应有的态度吗？” 　　这一问，如同匕首，直刺英布心窝！他确实对项羽阳奉阴违，并未尽全力。英布脸色瞬间一变，想要反驳，却被随何紧接着的话堵了回去。　　“再者，”随何踏前一步，气势逼人，“汉王攻入彭城，项王远在齐地。大王拥有九江之众，拥有数万兵马，本当渡淮水北上，日夜疾战，收复彭城，以解项王之困，全臣子之义。然而大王呢？坐拥强兵，未有一卒渡淮，垂拱而观其孰胜。试问，将一个国家、一个王位寄托于他人身上（指依赖项羽），这难道是明智之主所应为吗？” 　　这番话，层层递进，将英布对项羽的“不忠”与“首鼠两端”剖析得淋漓尽致，句句诛心！殿内英布的近臣们面面相觑，无人敢出声。英布脸色阵红阵白，他被说中了心事，更被这汉使的胆量和犀利言辞所震慑。张良预判的“摧其心防”，正在生效。　　英布的气势被压了下去，他沉默片刻，语气不再那么强硬，带着一丝辩解：“寡人…寡人并非不欲助战，实乃…” 　　随何见其意动，知道火候已到，立刻转换语气，由质问转为剖析利害，这正是张良传授的第二阶段策略。　　“大王，”随何声音放缓，却更具穿透力，“您之所以不肯背弃楚国，无非是认为楚国强大，汉国弱小。然而，楚兵虽强，天下却背负着不义的恶名，因其背弃盟约、弑杀义帝。项王恃强，然其刚愎自用，猜忌功臣，睚眦必报。大王自忖，以您今日拥兵自重、不听调遣的行为，能始终得到项王的信任和宽容吗？” 　　他观察着英布阴晴不定的脸色，继续加码：“反观汉王，收拢诸侯，还守成皋、荥阳，转运蜀汉之粟，深沟高垒，分卒守徽乘塞。楚人深入敌国八九百里，老弱转粮千里之外。汉军坚守而不动，楚军则进不得攻，退不得解，其疲弊可想而知！退一万步说，即便楚胜汉败，则天下诸侯必然震恐，相互救援。届时，楚国之强，适足以招致天下之兵耳！故楚不如汉，其势易见也！” 　　这番天下大势的分析，高屋建瓴，将项羽的弱点与刘邦的潜力剖析得透彻无比。英布并非蠢人，他听得心惊肉跳，尤其是随何点出他可能被项羽秋后算账的隐忧，更是戳中了他的痛处。　　然而，背叛项羽，风险同样巨大。英布仍在犹豫，他沉吟道：“使者所言…容寡人三思…”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通报：“大王，楚国使者到！持项王诏令，催促大王发兵，共击汉军！” 　　楚使的到来，瞬间将气氛推向最紧张的顶点！英布脸色大变，若让楚使知道汉使在此，他百口莫辩！　　千钧一发之际，随何做出了一个极其大胆的决定——他必须逼英布立刻做出选择，不给他左右逢源的机会！这是张良策略中最关键、也最危险的一步：逼宫！　　随何猛地站起身，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对英布道：“事急矣！楚使至，必是催促大王合力攻汉。臣请大王立刻斩杀楚使，断绝与楚关系，即刻起兵攻楚！汉王必裂土封王，永为藩辅！若大王仍犹豫不决，臣请就此告辞，但请大王记住，楚使在此，汉使亦在此，大王何去何从，再无转圜余地！” 　　他这是将英布逼到了墙角！要么立刻杀楚使、叛项羽、归附刘邦；要么就坐视楚使发现汉使，他英布里外不是人，同时得罪楚汉双方！　　英布额头青筋暴起，汗珠滚落。他看看一脸决然的随何，又想想殿外催促的楚使，再回想随何刚才剖析的利害关系…项羽的猜忌，刘邦的潜力，自身的安危… 　　“罢了！”英布猛地一拍案几，霍然起身，眼中闪过一丝狠厉之色，“就依你之言！来人！将楚使拿下，就地斩首！传令三军，即日起，与楚绝交，发兵攻楚！” 　　刀斧手应声而入，片刻之后，殿外传来一声惨叫。尘埃落定。　　随何心中一块大石落地，背后已被冷汗浸湿。他成功了！他完成了张良交付的，几乎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消息传回荥阳汉军大营时，刘邦正与张良、陈平等商议军务。听闻随何不仅成功说服英布，更逼其斩杀楚使，正式举兵反楚，刘邦欣喜若狂，连呼：“随何真奇士也！子房识人之明，寡人不及！” 　　而坐在一旁，裹着厚裘，面色依旧苍白的张良，只是微微颔首，嘴角泛起一丝不易察觉的欣慰。下邑画策中，最关键、也最危险的一环，终于被成功楔入楚国的战略版图。南线的烽火已经点燃，项羽，你还能全力西顾吗？　　然而，所有人都知道，英布的反叛，也意味着项羽滔天怒火的降临。楚汉之争，进入了更加残酷、也更加扑朔迷离的新阶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