博浪沙

第33章 宛城之困(上)

  时值深冬,凛冽的寒风裹挟着冰粒,抽打在宛城高大而冰冷的城墙上,发出噼啪的脆响。城下,黑压压的汉军营寨连绵,但气氛却与这天气一般,凝重而压抑。   中军大帐内,炭火烧得噼啪作响,却驱不散刘邦眉宇间那几乎凝成实质的焦躁。他像一头困兽,在铺着地图的案几前来回踱步,厚重的靴子踩得地面咚咚作响。   “三天了!整整三天了!”他突然停下脚步,一拳砸在案几上,震得上面的令箭筒都跳了起来,“伤亡了多少弟兄?啊?樊哙,你告诉老子!周勃,你说!”   樊哙身上还带着攻城时沾染的灰烬和点点已呈褐色的血渍,他梗着脖子,闷声闷气地回道:“沛公,弟兄们没怂!是齮那老小子缩在乌龟壳里,箭矢、滚木、擂石跟不要钱似的往下砸!云梯根本靠不上去!”   周勃也面色沉重地补充:“城墙坚固,我军缺乏有效的攻城器械,强攻……确实伤亡太大。今日又折了百余人,伤者更多。”   “攻城器械!攻城器械!”刘邦烦躁地抓了抓头发,发簪都有些歪斜,“一路打过来,哪来得及造那么多冲车、井阑?本以为能一鼓作气……”他重重叹了口气,一屁股坐在垫子上,双手撑膝,盯着地图上那个代表宛城的黑点,眼神像是要把它烧穿。   帐内其他将领,如卢绾、灌婴等人,也都眉头紧锁,气氛沉闷。连续三日的猛攻,除了在城墙下留下大量尸体和破损的器械外,几乎毫无进展。士兵们的士气也从高昂变得有些低落,毕竟,看着同伴在身边倒下,而敌人依旧牢牢守在城头,这种挫败感是难以忍受的。   “沛公,”卢绾试探着开口,“要不……我们再试试夜袭?或者挖掘地道?”   刘邦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夜袭?你以为齮是傻子?夜里城头火把比白天还亮!挖地道?这宛城地基牢固,护城河又引的是活水,得挖到猴年马月去?等我们挖通,项羽都打到屁股后面了!”   帐内再次陷入沉默,只有刘邦粗重的喘息声和炭火的噼啪声。   就在这时,帐帘被轻轻掀开一道缝隙,一股寒气涌入,随之而来的是一阵压抑的低咳声。众人望去,只见张良裹着厚厚的狐裘,脸色比帐外的雪地好不了多少,在亲兵韩川的搀扶下,步履有些虚浮地走了进来。   “子房?你怎么来了?”刘邦见状,连忙起身,脸上的焦躁换成了关切,“不是让你在帐中好生休养吗?这大冷天的!”他上前想去扶,又怕自己手重。   张良微微摆手,示意自己还能支撑。他在韩川搬来的一个铺了厚垫的椅子上坐下,又忍不住掩唇低咳了几声,才抬起有些泛着水光的眼眸(那是咳嗽导致的生理泪水),声音带着病后的虚弱,但依旧清晰:“听闻……攻城受阻,良心中不安,特来……看看。”他的目光扫过帐中诸将沉重的面色,最后落在刘邦那张写满烦躁的脸上。   “唉!”刘邦又是一拳捶在自己大腿上,“别提了!齮这老匹夫,铁了心当缩头乌龟!城墙又高又硬,弟兄们死伤惨重,愣是啃不下来!真是憋屈死了!”他像个受了委屈的孩子,在信任的人面前尽情宣泄着不满和焦虑。   张良静静地听着,待刘邦说完,他才轻轻开口,声音不大,却仿佛有种安定人心的力量:“沛公少安毋躁。强攻坚城,本就伤亡必重,此非将之过,乃势之然也。”   “那怎么办?总不能就这么围着吧?我们的粮草可支撑不了太久!而且西边还有峣关、武关等着我们去打呢!”刘邦急切地道。   张良没有直接回答,他微微侧首,对韩川低声吩咐了一句。韩川会意,立刻出帐,不多时,取来了一个用厚布包裹的物件。打开一看,竟是一个制作颇为精巧的宛城及其周边地形的沙盘,山川河流、城墙轮廓,甚至一些主要的街道房舍都依稀可辨。这是张良这几日一边养病,一边根据斥候回报和自己对地理的学识,让人悄悄制作的。   众将的目光顿时被吸引过来,连刘邦也凑近了观看。   “沛公请看,”张良伸出纤细而苍白的手指,点在沙盘的宛城模型上,“宛城城高池深,守将齮虽非名将,但凭坚城而守,决心甚坚。我军急切难下,若一味强攻,正如以卵击石,徒耗兵力。”   他的手指缓缓移动,指向城外几处关键地点,以及城内一些模糊标注的区域。“然,凡坚城,其强在外,其弱往往在内。”他抬起眼,看向刘邦,“齮能坚守,所恃者有三:一为城墙之利,二为守军尚众,三则为……其抵抗之决心未破。”   “决心?”刘邦皱眉。   “正是。”张良点头,“齮乃秦朝委任之郡守,守土有责。且其或许认为,秦廷尚未完全崩溃,或有援军,或期待我军久攻不下,自行退去。再者,他亦可能畏惧投降之后,身家性命不保。”   他顿了顿,缓了口气,继续分析,逻辑清晰,完全不像一个刚刚还咳得直不起腰的病人:“故而,欲破宛城,强攻乃下策。上策,当攻心为上,瓦解其抵抗意志。”   “如何攻心?”刘邦的注意力已经被完全吸引,追问道。   “可双管齐下。”张良的手指在沙盘上虚划,“于外,遣小股精锐,多树旗帜,昼夜不停,骚扰其四门,做出大军环伺,长期围困之态势,疲其守军,沮其士气。同时,派斥候截断其与外界的细小联络通道,散播谣言,言秦王子婴已降,咸阳将破,使其外无援军之望,内生动摇之心。”   “于内……”张良的目光变得深邃起来,“需有人,能潜入城中,或联络城中不满齮统治、或心向我军之人,从内部制造混乱,传递消息,让齮感受到来自内部的压力,让其知晓,困守孤城,唯有死路一条。”   他看向刘邦,眼神澄澈而坚定:“若能使其明白,投降非但可保性命,甚至可得封赏,保全富贵,则其抵抗之决心,必大打折扣。届时,或可不战而屈人之兵。”   这一番分析,层层递进,从宏观形势到微观心理,将一场看似无解的攻坚战,引向了一条看似迂回却可能更有效的道路。帐中诸将,包括之前只知猛冲猛打的樊哙,都听得有些入了神。   刘邦更是茅塞顿开,烦躁之色尽去,眼中重新燃起光芒:“攻心为上……不战而屈人之兵……妙啊!子房,还是你脑子好使!”他兴奋地搓着手,“就这么办!卢绾,你负责带人骚扰佯攻,多弄点动静!灌婴,你带骑兵,把宛城外围给老子清扫干净,一只鸟也别想随便飞进去!”   “诺!”卢绾、灌婴抱拳领命。   “至于这潜入城中的人选……”刘邦摸着下巴,目光在诸将身上扫过,有些犯难。这可是个危险活儿,需要胆大心细,又能言善辩。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的张良又轻轻咳嗽了一声,吸引了众人的注意。他苍白的脸上因方才一番长篇大论而泛起一丝不正常的红晕,但眼神却异常平静。   “沛公,”他缓缓道,“若信得过,良……或可一试。”   “什么?!”刘邦几乎跳了起来,“不行!绝对不行!子房你开什么玩笑!你这身子骨,怎么能去干这种冒险的事?万一有个闪失……”他头摇得像拨浪鼓。   帐中诸将也纷纷出言劝阻。让这位病恹恹的、看起来一阵风就能吹倒的首席谋士去干细作的活儿?这太离谱了!   张良却微微笑了笑,那笑容带着一种看透一切的淡然,与他病弱的形象形成了奇异而令人动容的反差。“良虽体弱,然心智尚全。此番入城,非为厮杀,乃为说客。齮此时心境,良或可揣摩一二。且……”他顿了顿,声音虽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良自有保全之策,沛公不必过于担忧。”   他看着刘邦那依旧写满不赞同的脸,轻声补充了一句,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欲行攻心之策,需知心之所向。不入虎穴,焉得虎子?”   刘邦张了张嘴,看着张良那平静却坚定的眼神,他知道,自己恐怕是拦不住这位看似柔弱、骨子里却执拗无比的谋士了。一种混合着担忧、敬佩与无奈的情绪在他心中翻腾。   最终,他重重地叹了口气,像是耗尽了全身力气:“罢了罢了!你去可以,但必须带上足够的护卫!韩川!你给老子听好了,寸步不离地跟着先生!先生要是少了一根汗毛,我唯你是问!”   韩川立刻挺直胸膛,大声应道:“诺!属下拼死护卫先生安全!”   张良对着刘邦微微颔首:“谢沛公。”他又转向沙盘,目光再次落在那座微缩的宛城上,眼神深邃,仿佛已经穿透了那冰冷的城墙,看到了城内的人心浮动与郡守齮内心的挣扎。   “事不宜迟,”他轻声道,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却又有着一往无前的决绝,“今夜,良便设法入城。”   帐外,寒风依旧呼啸,预示着此行注定艰险。而张良能否凭三寸不烂之舌,说动那据城死守的南阳郡守齮?这场心智的较量,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