博浪沙

第11章 圯桥初遇

  春深日暖,下邳城西市的角落,多了一个不起眼的小摊。一张旧木案,一块写着“代写书信,抄录文书”的简陋布幌,便是全部家当。化名李安的张良,每日清晨由张福搀扶着来到市集,傍晚再一同返回城外破屋。他依旧是一副病弱的模样,面色苍白,时常掩唇低咳,在喧嚣的市集中显得格格不入。   起初,生意颇为冷清。市井小民大多不识字,偶有需要写信的,也多是些家长里短、报平安或诉艰辛的内容。张良并不挑剔,总是耐心倾听,然后用他那因虚弱而略显虚浮、却依旧能看出良好功底的笔迹,将那些质朴甚至琐碎的话语,转化为娟秀的文字。收费也极为低廉,有时遇到实在困苦的,甚至分文不取。   这“病弱书生好心肠”的名声,便慢慢在底层民众中传开。有人找他写信,也有人纯粹是看他孤零零坐在那里,过来闲聊几句,或是送他一个自家种的瓜果。张良来者不拒,安静地听着,偶尔温和地回应几句。他像一块沉入水底的海绵,悄然吸收着关于这座城、关于秦朝统治、关于民间疾苦的点点滴滴。他从贩夫走卒的抱怨中,听到徭役的沉重;从往来商旅的闲谈中,拼凑出远方郡县的动静;甚至从几个游侠儿的吹嘘中,隐约捕捉到一些六国旧人暗中活动的蛛丝马迹。   这一日,午后阳光有些慵懒,集市上的人流稀疏了些。张良刚为一位老妪写完给她远嫁女儿的家书,收了寥寥几枚铜钱,正觉有些疲惫,准备收拾东西早些回去。就在这时,一位不速之客来到了他的摊前。   来人是一位老者,须发皆白,衣衫却不算褴褛,只是有些随意不羁,腰间系着一个硕大的酒葫芦。他面色红润,眼神矍铄,步履间带着一种与年龄不符的轻健。他并未像其他顾客那样说明来意,而是眯着眼,上下打量了张良一番,目光在他苍白的脸上和单薄的身形上停留片刻,嘴角似乎掠过一丝难以察觉的……审视,甚至可以说是傲慢。   “喂,那个写字的,”老者开口,声音洪亮,带着几分不容置疑的意味,“老夫要过汜水桥,这鞋带松了,碍事的很,你来给老夫系上。”   此言一出,不仅张良微微一怔,连旁边几个尚未散去、认得这“李书生”的街坊也愣住了。这要求无礼至极!系鞋带?这分明是将对方当作仆役一般使唤。尤其是对着李安这样一位看起来虽落魄却明显是读书人、而且病弱的年轻人。   空气瞬间有些凝滞。众人都看向张良,目光中有同情,有不满,也有几分看热闹的意味。张福站在张良身后,眉头紧锁,手已经下意识地握成了拳,若非顾及小主人要隐藏身份,几乎要出声呵斥。   张良的心脏在最初的错愕后,猛地收缩了一下。一股久违的、属于昔日韩国贵胄的骄傲与怒火,险些冲垮他这些时日以来精心构筑的平静外壳。他是张平之子,五世相韩的后裔,博浪沙刺杀始皇的主谋!何曾受过如此折辱?他甚至能感觉到血液涌上面颊,带来一阵眩晕和更剧烈的咳嗽冲动。   他抬起头,看向那老者。老者的眼神浑浊,却仿佛能穿透他伪装的平静,直抵他内心深处那不曾熄灭的骄傲火焰。那眼神里没有寻常市井老者的浑浊,反而有一种洞悉一切的清明和……考验?   电光火石之间,无数念头掠过张良脑海。发作?呵斥?这固然痛快,但立刻就会成为市集的焦点,与他苦心经营的“落魄隐忍”形象截然相反,可能引来不必要的关注。隐忍?可这口气……   他想起了博浪沙功败垂成的挫败,想起了一路亡命的艰辛,想起了自己立下的、尚未实现的誓言。复仇之路,漫长而险恶,岂能因一时意气而毁于一旦?昔日韩信能受胯下之辱,他张良,连系一次鞋带都不能忍吗?   这心理挣扎看似漫长,实则不过呼吸之间。张良脸上那瞬间的波动迅速平息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漠然的平静。他剧烈地咳嗽了几声,用手帕掩住嘴,缓了片刻,然后在所有围观者诧异的目光中,缓缓站起身,因为体弱,动作显得有些迟缓踉跄。   他没有看那老者,也没有看周围任何人,只是慢慢地、一步一步地走到老者身前,然后,在众目睽睽之下,俯下了他那曾立志刺秦的脊背,伸出那双曾翻阅《太公兵法》、策划惊天一击的手,默不作声地、细致地,为老者将松开的鞋带重新系好。   他的动作很慢,手指甚至因为虚弱和压抑的情绪而微微颤抖,但每一个步骤都完成得一丝不苟。阳光照在他低垂的、苍白的脖颈上,勾勒出一种脆弱而又无比坚韧的弧度。   周围一片寂静。先前那些看热闹的眼神,渐渐变成了复杂难言的情绪,有惊讶,有怜悯,或许还有一丝敬意。   鞋带系好。张良直起身,又是一阵压抑的低咳,脸色更白了几分。他依旧没有看那老者,仿佛刚才所做之事,与替人写一封家书并无不同。   那老者低头看了看自己系得整齐的鞋带,又抬眼看了看张良,红润的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既无感谢,也无嘲讽。他只是微微点了点头,含糊地哼了一声,然后便转过身,步履轻健地朝着汜水桥的方向走去,仿佛刚才的一切从未发生。   张良站在原地,望着老者离去的背影,直到他消失在桥头。市集的喧嚣重新涌入耳中,他却感觉周遭的一切都仿佛隔了一层。他慢慢坐回自己的位置,拿起笔,想要继续之前未完成的收拾,却发现指尖的颤抖尚未完全平息。   “少……少爷……”张福上前,声音带着哽咽和愤懑。   张良摆了摆手,示意他不必多言。他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将那口翻涌的气血强行压了下去。屈辱吗?是的。但比起国破家亡之痛,这又算得了什么?这或许只是乱世之中,对他心性的又一次磨砺。   然而,他心中也升起一丝异样。那老者……绝非寻常市井之人。他那眼神,他那气势,他离去时的姿态……都透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神秘。   他为何独独找上自己?是真的随意为之,还是……别有深意?   张良重新睁开眼,目光再次投向汜水桥的方向。暮色开始笼罩河面,石桥静静地横亘在那里,仿佛一个沉默的见证者。   今日之辱,是结束,还是……仅仅是一个开始?那神秘的老者,还会再次出现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