博浪沙

第5章 东见沧海君

  东海之滨,咸湿的海风带着特有的腥气,吹拂着这座名为“朐县”的沿海小城。与内陆新郑的肃杀沉闷不同,这里市井喧嚣,鱼龙混杂,操着各种口音的商贩、渔民、游侠穿梭于尘土飞扬的街道,空气中弥漫着一种粗犷而原始的活力。   一辆不起眼的青篷马车,在经历了近一月的颠簸跋涉后,悄无声息地驶入了朐县。车帘掀开,露出一张异常苍白、满是倦容的年轻面孔,正是张良。长途劳顿几乎榨干了他本就所剩无几的精力,他靠在车厢壁上,胸口微微起伏,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细微的杂音,仿佛破旧的风箱。唯有那双眼睛,在深陷的眼窝中,依旧闪烁着不肯熄灭的、寻找目标的光芒。   “小主人,到了。”扮作车夫的张福低声说道,语气中带着难以掩饰的担忧。这一路,他亲眼看着小主人如何强忍病痛,如何在与咳嗽和眩晕的搏斗中,依旧冷静地分析路线、规避盘查、规划行程。那瘦弱身躯里迸发出的意志力,常常让他这个老仆感到心惊,又心酸。   根据敖豹提供的模糊线索,他们只知道那位被称为“沧海君”的力士,曾在这一带活动,可能与沿海抵抗秦军的水师残部,或是某些隐匿的豪强势力有关。具体所在,仍需像大海捞针一般去寻找。   张良在城西一家偏僻的客舍住了下来。他几乎足不出户,一方面是因为身体实在难以支撑长时间的走动,另一方面也是为了隐匿行踪。所有的打探工作,都交给了张福和另一名同行的、机敏的年轻仆役张禄。   最初的几天,毫无进展。“沧海君”这个名字,在朐县似乎并不响亮,甚至无人知晓。张福按照江湖规矩,在酒肆、市集等三教九流汇聚之地,小心翼翼地放出探询“东海异士”的口风,回应者寥寥,偶有搭话的,也多是些想骗取钱财的混混无赖。   一次,张福按照一个酒鬼的指点,半夜前往城郊一处荒废的祠庙与人会面,结果差点被一伙伪装成知情人的强盗洗劫。若非张禄机警,提前察觉不对,发出信号,张福险些无法脱身。   消息传回客舍,张良正伏在案几上,对着一幅简陋的沿海地图沉思。听闻张福的遭遇,他并未像寻常少年那般惊慌或愤怒,只是抬起头,用指尖轻轻敲了敲地图上标记的几处渔村和岛屿,因连日咳嗽而嘶哑的声音异常平静:“看来,这位沧海君,比我们想象的更谨慎,或者说,他的存在,本身就是一个需要特定钥匙才能打开的密匣。”   他示意张福靠近,低声吩咐了几句。张福先是愕然,随即面露难色,但在张良那不容置疑的目光下,最终还是点头领命而去。   第二天,朐县市井间开始流传一个新的“故事”:一位来自中原的体弱书生,因家族被秦吏所害,矢志复仇,倾尽家财,欲寻访真正的豪杰义士,共谋大事。这故事半真半假,重点突出了“复仇”、“重金”以及“书生”这几个要素。张良巧妙地利用了“体弱书生”这个身份带来的反差——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文人,却怀揣着刺杀暴君的惊天密谋,这本身就极具话题性和冲击力,更容易在底层江湖中引发好奇,甚至是一丝轻视下的同情。   果然,几天后,一个意想不到的访客,在一个雨夜敲响了客舍的房门。   来者是一名皮肤黝黑、身材精悍的渔民打扮的汉子,自称姓吴,眼神锐利如鹰。他没有多余的寒暄,直接盯着被张福搀扶着、面色苍白如纸、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的张良,语气带着毫不掩饰的怀疑:“你就是那个散尽家财,要找豪杰报仇的书生?”   张良微微颔首,又是一阵压抑的低咳,他用袖口掩住嘴,缓了片刻,才气息微弱地反问:“足下是?”   那姓吴的汉子不答,反而绕着张良走了一圈,上下打量,嘴角甚至露出一丝讥诮:“就你这身子骨,怕是连只鸡都杀不死,也敢妄言刺秦?莫不是消遣我等?”   面对这近乎羞辱的质疑,张良并未动怒。他抬起头,直视着对方,那双因疾病而显得有些湿润的眸子,此刻却清澈而深邃:“良,力虽弱,志不移。杀鸡屠狗,或需力气;诛暴安天下,凭的是这里。”他抬起微微颤抖的手指,点了点自己的太阳穴,语气平淡,却自有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金帛,我有;谋略,我亦不缺。所缺者,唯挥向暴君颅顶的雷霆一击。足下若非我要寻的‘雷霆’,请自便。”   那姓吴的汉子愣住了,他显然没料到这个病恹恹的书生,言辞竟如此犀利,眼神如此笃定。他脸上的讥诮之色渐渐收起,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审视和凝重。他沉默了片刻,忽然压低声音:“三日后,子时,城东三十里,望海崖下。若真有胆,独自前来。”说完,也不等张良回应,便如同来时一般,悄无声息地融入雨夜之中。   “小主人,这太危险了!恐是陷阱!”张福立刻反对。   张良望着门外漆黑的雨幕,剧烈地咳嗽起来,好一会儿才平息,脸上却泛起一种异样的潮红,那是兴奋与病痛交织的表现。“虚实……总要一探。这是我们……唯一的机会。”他断断续续地说,眼神却亮得惊人。   三日后,月黑风高。张良执意独自前往,只让张福和张禄远远跟在数里之外策应。他骑着一匹瘦马,在崎岖的海边小路上艰难前行。海风凛冽,吹得他单薄的身体瑟瑟发抖,几乎握不住缰绳。到达约定的望海崖下时,他已是一身冷汗,几乎虚脱,只能靠在一块冰冷的岩石上喘息。   黑暗中,走出了三个人影。除了那姓吴的汉子,还有两人。其中一人身形异常魁梧,几乎比常人高出一个头,肩宽背厚,站在那裡便如一座铁塔,沉默如山岳,自带一股压迫性的力量。他并未携带常见的刀剑,脚下放着一个用厚布紧紧包裹的长条状物体,看那沉手的样子,分量绝对不轻。   张良的心跳骤然加速,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一种直觉——就是此人!   那姓吴的汉子开口道:“书生,人我给你带来了。这位,便是你要找的,‘沧海君’。”他的语气不再带有轻视,反而多了几分郑重。   那魁梧的巨汉上前一步,月光勉强勾勒出他棱角分明的面部轮廓,他目光沉静地看向几乎站不稳的张良,声如闷雷:“你要杀嬴政?”这直截了当的问话,带着金石之音。   张良强撑着站直身体,尽管双腿都在打颤,他仰头看着这位如同巨灵神般的力士,深吸了一口冰冷的、带着海腥味的空气,斩钉截铁地回答:“是!国仇家恨,不共戴天!”   沧海君的目光在张良苍白而坚定的脸上停留了片刻,又扫过他因用力支撑而微微颤抖的手臂,忽然问了一个出乎意料的问题:“你可知,我惯用何种兵器?”   张良一怔,目光下意识地落在他脚下那沉重的包裹上,结合敖豹之前“罕见沉重兵器”的描述,一个念头闪过,他脱口而出:“可是……重椎?”   沧海君眼中闪过一丝极淡的讶异,随即缓缓点头。他弯腰,解开包裹的厚布——一柄通体黝黑、造型古朴、巨大得超乎想象的铁椎,在微弱的月光下泛着幽冷的金属光泽。那椎头比成年男子的头颅还要大上几分,椎柄粗如儿臂,看那体积和密度,重量恐怕不下百斤!   看到这柄非神力无法使用的恐怖兵器,张良眼中瞬间爆发出炽热的光彩!就是它!这就是他梦寐以求的、能够击碎帝王车驾的“雷霆”!   然而,沧海君接下来的话,却像一盆冷水当头浇下:“你寻到我,证明你有心,亦有几分机智。但,我为何要信你?又如何信你一个病弱书生,能成此等大事?若你中途惧死,或计谋疏漏,我挥出此椎,便是自寻死路。”   气氛瞬间凝滞。姓吴的汉子和他的同伴也冷冷地看着张良,等待他的回答。远处的海涛声阵阵传来,更添了几分肃杀。   张良看着那柄象征着绝对力量的铁椎,又看向质疑他的沧海君,剧烈的心理活动让他喉咙发痒,忍不住又是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嗽,他不得不扶着岩石,弯下腰,咳得浑身颤抖,显得愈发狼狈和弱小。   但当他再次抬起头时,眼中已是一片孤注一掷的疯狂与决绝。他猛地扯开自己的前襟,露出瘦骨嶙峋、苍白的胸膛,以及胸前那一片因长期咳血而留下的暗色痕迹,声音嘶哑如同泣血:   “君以力取胜,良以命作保!此身早已油尽灯枯,若非仇恨支撑,早已化为尘土!刺秦之事,成,则天下或可得一线生机;败,不过早赴黄泉!良在此立誓,若计划败露,或良先行怯懦,君可持此铁椎,先碎我头颅!”   他喘息着,目光死死盯住沧海君,那眼神中的疯狂、绝望与不容置疑的真诚,形成了一种奇异的、撼人心魄的力量。“我散尽家财,弟死不葬,万里奔波至此,非为儿戏!只为——博浪沙一击!”   “博浪沙……”沧海君低声重复着这个地名,看着眼前这个仿佛下一刻就要咳血而亡,却爆发出如此决绝意志的少年,他那如同古井般波澜不惊的脸上,终于出现了一丝动容。他沉默地注视着张良,良久,那巨大的、能轻易捏碎头颅的手掌,缓缓握住了身旁那柄百斤铁椎的椎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