博浪沙

第2章 秦军压境

  新郑城破的第三日。   细雨靡靡,冲刷着街巷间尚未干涸的暗红血迹,却洗不净空气中弥漫的浓重血腥与焦糊气味。往日熙攘的韩国国都,如今死寂得如同一座巨大的坟墓。唯有玄色铠甲的秦军兵士,五人一队,踏着整齐而冰冷的步伐,在湿滑的街道上巡逻,兵甲碰撞之声,是这死寂中唯一的、令人心悸的律动。家家户户门窗紧闭,偶尔从缝隙中透出的,是惊惧不安的目光。   张府,这座曾显赫百年的府邸,此刻也笼罩在压抑的悲愤之中。朱红的大门上留下了刀劈斧凿的痕迹,门前的石狮歪斜,一派劫后余生的凄惶。府内,仆从散去了大半,留下的皆是几代侍奉张家的忠仆,个个面带悲戚,行事悄无声息,唯恐引来灭顶之灾。   张良跪坐在灵堂之内,面前是两具简陋的棺椁。一具属于他数年前病故的父亲张平,另一具,则属于他年幼的弟弟。少年苍白的面容在素缟的映衬下更无血色,眼下一片浓重的青黑,连续数日的惊变与悲恸,几乎榨干了他本就孱弱的精力。他挺直着单薄的脊背,强撑着不让自己倒下,但微微颤抖的指尖和不时压抑的低咳,暴露了他身体的极限。   弟弟……是在城破当夜的混乱中,惊惧交加,引发旧疾,未能熬到天明。他甚至来不及为弟弟寻一口像样的棺木,来不及操办一场符合身份的丧仪。国破家亡,兄长的责任,复仇的誓言……千钧重担,轰然压在这个十五岁少年的肩头。   “小主人,用药了。”老仆张福端着一碗浓黑的药汁,小心翼翼地走近,声音沙哑低沉。   张良恍若未闻,目光空洞地望着弟弟的棺椁。那里面躺着的,是他在这世上仅存的血亲。他曾答应过母亲要照顾好弟弟……可如今,新郑已破,韩王被俘,弟弟也……冰冷的绝望如同毒蛇,缠绕着他的心脏,几乎让他窒息。一阵剧烈的咳嗽猛地袭来,他俯下身,用素白的袖口死死捂住嘴,瘦削的肩膀剧烈耸动,袖口内侧,赫然染上点点猩红。   “小主人!”张福惊呼,药碗险些脱手,急忙上前为他拍背顺气,老泪纵横,“您可不能倒下啊!张家……张家就指望您了!”   良久,张良才缓过气,推开张福的手,声音嘶哑得如同破旧风箱:“……外面情形如何?”他问的不是家事,而是国事。即便身陷如此绝境,他那被“五世相韩”浸染的灵魂,依旧本能地关注着这片土地的命运。   张福抹着泪,哽咽道:“秦军……已完全控制了城池。听说,王上……韩王安已被囚禁,不日便要押往咸阳。宫中府库,正在被清点抄没……街市上,偶有反抗的义士,皆被……皆被当场格杀,首级悬于城门示众……”每说一句,张福的声音便低一分,那字字句句,都像是烧红的烙铁,烫在张良的心上。   亡国奴。   这三个字,从未像此刻这般清晰、这般沉重地压在他的认知里。   他闭上眼,脑海中浮现出祖父张平教导他时,那谈及韩国先祖荣光时的自豪神情;浮现出父亲为挽救韩国颓势,日夜操劳直至灯枯油尽的背影。五世相韩的荣耀,不是躺在功劳簿上的资本,而是融入血脉的责任与担当。而今,这荣耀被践踏,这责任被碾碎。   “砰!”   一声巨响,府门被人粗暴地踹开。一队身披玄甲、手持长戟的秦军兵士,在一个面色冷硬的军吏带领下,蛮横地闯了进来,靴子上的泥泞肆无忌惮地沾染在光洁的石板地上。为首军吏目光如鹰隼,扫过灵堂,最后落在张良身上,带着毫不掩饰的审视与轻蔑。   “谁是张平之子,张良?”声音冰冷,不带一丝情感。   府中残存的仆役吓得瑟瑟发抖,纷纷跪伏在地。张福下意识地挡在张良身前,却被张良轻轻推开。他挣扎着站起身,尽管身形摇晃,需要借助身旁的案几才能站稳,但目光却迎向了那军吏。   “在下便是。”他的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在那一片压抑的哭泣和兵甲铿锵声中,透着一股奇异的平静。   军吏上下打量着他,嘴角扯出一丝讥讽的弧度:“呵,韩国丞相之后,竟是个病秧子。”他扬了扬手中一卷竹简,“奉内史腾将军令,清查韩国旧贵资产、籍册。张府一应田产、宅邸、仆役、金帛,尽数登记造册,充公!府中男丁,即刻登记名册,听候发落!”   充公!听候发落!   如同最后的丧钟敲响。张家百年积累,祖辈心血,转瞬易主。而他们这些旧贵族的命运,更是悬于他人之手,是沦为刑徒,还是发配边陲?无人可知。   几名兵士得令,立刻如狼似虎地开始翻箱倒柜,粗鲁地将府中器物登记、贴上封条。精美的漆器被随意堆放,珍贵的典籍被扫落在地,甚至有人试图去挪动灵堂的棺椁。   “住手!”张良猛地喝道,因激动,苍白的脸上泛起不正常的潮红,又是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嗽。他强忍着咽喉的血腥气,盯着那军吏,“人死为大!纵是秦律,亦无惊扰亡者之条!财物尽可取去,请容我先人安宁!”   那军吏皱了皱眉,看着张良那副随时可能倒下的模样,又瞥了一眼简陋的棺椁,冷哼一声,挥了挥手,兵士们这才放过了灵堂。但府中其他地方的劫掠仍在继续,器皿破碎声,兵士的呵斥声,仆役的哀泣声,交织在一起。   张良死死攥着拳,指甲深深掐入掌心,渗出血丝。他眼睁睁看着祖父珍藏的古玩被丢入麻袋,看着父亲批阅的竹简被践踏……那是张家的魂,是韩国的影!如今,都被这黑色的洪流无情地卷走、碾碎。   一种比死亡更难受的屈辱感,淹没了他。   就在这时,府外突然传来一阵更大的喧哗与哭喊。一名浑身湿透、脸上带着血痕的年轻仆役连滚爬爬地冲了进来,他是之前冒险出去打探消息的张禄。   “小主人!不好了!”张禄扑倒在张良面前,声音凄厉,“秦军……秦军在城东……将、将反抗的几位公子和数十位不愿降的官吏……全部……全部坑杀了!就在旧宫门前的广场!血……血流成了河啊!”   “噗——”   一直强撑着的张良,听闻此讯,积压的悲愤、屈辱、无力感如同决堤的洪水,终于冲垮了他意志的堤防。他猛地喷出一口鲜血,殷红的血点溅落在素白的麻衣和前襟上,触目惊心。身体软软地向后倒去。   “小主人!”张福和张禄惊呼着扑上前,堪堪扶住他。   世界在张良眼前天旋地转,耳畔是嗡嗡的鸣响,夹杂着秦军兵士冷酷的呵斥、仆役绝望的哭泣,以及远处隐约传来的、属于韩国子民的集体悲鸣。他感觉自己的灵魂仿佛被撕裂,一部分随着那被坑杀的忠魂消散,一部分随着被抄没的家产湮灭,还有一部分,沉入了无边的、冰冷的黑暗。   在意识彻底沉沦的前一刻,他看到的,是那军吏冰冷而不带丝毫怜悯的眼神,是秦军兵士玄甲上反射的、幽冷的光。   那不是胜利者的荣耀,那是毁灭一切的、冰冷的暴力。   不知过了多久,张良在剧烈的咳嗽中悠悠转醒。他发现自己躺在原本卧室的床榻上,房间已被翻得一片狼藉,值钱的物件都被搬空,只剩下一些笨重家具。窗外,天色已然昏暗,雨还在下,淅淅沥沥,如同无尽的哀泣。   张福守在床边,眼睛红肿,见他醒来,连忙端来温水。   张良推开他的手,挣扎着想要坐起,却浑身无力。他环顾四周,家徒四壁,满目疮痍。昨日还是钟鸣鼎食的贵胄公子,今日已是国破家亡、身无长物的囚徒。   “福伯……”他的声音虚弱得如同游丝,“我们……还有什么?”   张福泣不成声,只是摇头。   张良闭上眼,深吸一口气,那带着霉味和血腥气的空气刺得他肺腑生疼。祖父墓前的誓言,再次在脑海中轰鸣,比任何时刻都更加清晰,更加灼热。   复仇!   不仅仅是私仇,更是国恨!是对这践踏一切、毁灭一切的暴力的反击!   他猛地睁开眼,那双原本因疾病和悲伤而黯淡的眸子,此刻却燃烧起令人心惊的火焰。那火焰,与他油尽灯枯般的病弱躯体,形成了无比诡异而强烈的反差。   “福伯,”他的声音依旧虚弱,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去,将府中所有能动用的金帛,全部清点出来。那些埋在地下的,夹在墙缝里的,一件不留。”   张福愣住了:“小主人,您这是……”   “散尽家财,”张良一字一顿,目光锐利如刀,仿佛穿透了这残破的屋宇,望向了遥远而未知的险恶江湖,“寻觅死士,刺杀嬴政!”   张福骇然失色:“刺……刺杀秦王?!小主人,这太危险了!您这身子骨,如何经得起……”   “除此之外,我还有何路可走?”张良打断他,剧烈的情绪引动咳疾,他再次咳出血来,却毫不在意地用袖口擦去,眼神疯狂而执拗,“读书?治国?在这暴秦之下,皆为虚妄!唯有以血还血,以牙还牙!纵我体弱,此志不摧!”   他看向窗外漆黑的雨夜,仿佛看到了那条布满荆棘、九死一生的复仇之路。   “去吧,福伯。这是我,也是张家,唯一的生路了。”   张福看着小主人眼中那近乎燃烧生命的火焰,知道再劝无用,只能含泪应下,颤巍巍地退出去。   房间里,只剩下张良一人。他靠在冰冷的墙壁上,剧烈地喘息着。复仇的念头,如同毒药,也如同养分,支撑着他这具破败的身体。他开始在脑海中飞速盘算,哪些旧交可能提供帮助,哪里能寻到真正的勇士,如何避开秦军严密的盘查……   这条路,注定尸山血海。   但他,已无路可退。   就在他心神激荡,筹划着这惊天动地的第一步时,窗外远处,隐约传来一阵沉闷的、整齐划一的脚步声,伴随着金属摩擦的刺耳声响,由远及近,似乎有更多的秦军,正在向这个区域调动。   一种不祥的预感,如同冰冷的藤蔓,悄然缠绕上他的心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