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宿枝在回到住所的时候,翻出了路上给师兄师姐们买来的东西,挨个送了过去。 等他挑选完毕,地上还剩了一样。 奎和邺蛟一左一右站在门口,都在用余光悄悄打量着宿枝房间里,唯一剩下的点心盒子。 其实邺蛟不爱吃这些东西,只是想到了这是宿枝唯一剩下的东西,若是被奎拿了去,他心里不知为何会有些不舒服。 因为不舒服,所以他一直盯着那盒子,想要看看等一下宿枝会把这盒点心给谁。 然后宿枝回来了,他擦了擦脸上被师姐亲出来的胭脂印子,在走进门前时脚步一顿,停下了。 房中的气氛有些怪异。 房中这两人一人站在左窗,一人站在右窗,以背对着对方的姿势在僵持。而两人中间的地上,还放着他买的点心。 莫名其妙。 宿枝挑高了一侧的眉毛,踏步走了进去。 而奎和邺蛟虽然没有回头,但都在斜着眼睛,注意着站在门口的宿枝的动静。 宿枝来到房间中央,弯下腰,伸出食指按了一下点心盒子,黑发顺着动作滑落到手臂旁,又因他起身的动作来到了劲瘦有力的腰间。 而后,他拿着那盒点心塞到了奎的怀里。 奎接到点心,乐得大呼小叫起来,又怕邺蛟来抢,连忙向外跑去。 看到这一幕,邺蛟心里空了一下,很快生起气来,又觉得太过较真会很丢脸,没有表露出来。 而他觉得自己控制得很好,但表现出来的样子可是与往常不太一样。 宿枝拿着一个苹果,将苹果放在嘴边,迟迟没有咬下去,漂亮的眼睛无害地眨了几下,望着邺蛟的背影,忍了半天,没忍住走了过去,掐住了对方撅的老高的嘴。 邺蛟移开眼不看他。 他看到这里不耐烦地啧了一声,然后用膝盖抵着邺蛟的后背,撞了撞对方的头,从后方弯着腰去看邺蛟。 “你怎么了?” 邺蛟拍开他的手,害怕自己会忍不住抱怨,就双手挡在嘴前,却不知自己这副样子幼稚到可爱。 而宿枝没有心思去看他这时好不好看,只心烦地皱起了眉。 宿枝根本想不起来怎么得罪他了,看他黑着一张脸,就把苹果放在了他的嘴边,问他:“吃吗?” 邺蛟一巴掌拍开这个苹果,冷冰冰地说:“不吃。” 受不得继续绕弯子,宿枝抓住他的肩膀,硬是将他转过来,蹲在他的身前不肯放他躲闪,问他:“我又哪里得罪你了?” 邺蛟躲不开他,就恼怒地喊着:“你现在还在喘气就是得罪我了。” “你这话委实让我接不下去了。”宿枝想了一下今日都做了什么事,然后露出了不可思议的表情。 但看着他的眼睛,他隐隐是有些高兴的。 他说:“我外出游玩,给师父带了东西。” “我瞎?看得到的事还用你说?” “也给师姐他们带了东西。” “关我屁事。” “奎跟着我一路,受了不少累,所以我也给他带了一样东西。” 邺蛟听到这里说不出话了。 可宿枝却把头贴了过来,说:“想要再买的时候,身上的钱已经不够用了。我想,我的钱消失得那么快,应该跟那个对吃穿用度讲究很高的人没有关系,你说是吧?” 邺蛟怒瞪他:“你什么意思?” “有人不住一般的客栈,这个人是我还是奎?” “……” “衣裳的布料要天蚕冰丝,而且换得很勤,这个人是我还是奎?” “……” “吃东西只吃贵的,吃得不多,菜品要了很多,最后还是我和奎吃的剩饭剩菜,你说对不对?” “……” “你说,这个人他知不知道,在他没来之前,我和奎都是有地方就睡,没地方就以地为席以天为被?” “……” “托着这个人的福,我走到最后,想给自己买壶望日春喝都没有钱,就想着从自己这边省点,买东西时就没给自己买,也没给你买,你说这是为了什么?” 奎嘴里叼着点心,坐在房子外,听到这里翻了个白眼,心说:当然是因为宿枝把邺蛟当作自己人,所以就从自家人这边省了。 可邺蛟不懂,他只听明白了一件事——宿枝嫌他费钱。 ——宿枝想喝望日春。 然后他想了一下,小小声说:“小气。” “就没让你吃点甜的,你就闹起了性子,我们到底谁比较小气?”宿枝挑了挑眉,见邺蛟有点不甘心地看过来,盯着那双逐渐有了他影子的眼睛,长睫微颤。 “喂。” 看了一会儿,他颤着声,突然捏住了邺蛟的下巴,盯着邺蛟的唇,说:“别生气了。” 邺蛟拍开了他的手,却在转身之前被他偷偷亲了嘴角。 在这一瞬间,什么风声点心都离他们很远。 而宿枝吃了苹果,嘴里有着淡淡的甜味。 微风在此刻吹起,送来了一朵落下的白梨花。 邺蛟错愕地瞪大了眼睛,只听到他说:“偷偷给你一些别人吃不到的甜味,你可别告诉别人了。” 在这一刻,邺蛟想了很多,想到了怎么打回去,想到了怎么质问宿枝这是做什么,想到了他被宿枝轻薄了。可当这些想法出现的时候,他脑子里有关这件事的杂乱念头很快被宿枝的话占据。而后,他懵懵懂懂地望着宿枝,慢慢地捂住了嘴巴。 宿枝脸有些红,见他这样坏脾气又上来了,似乎是觉得邺蛟在嫌弃他,便恶声恶气地问了一句:“你这是在做什么?” 邺蛟脑子一抽,便老实委屈地说:“甜味太淡了,说说话就散了。” 他一边捂着嘴,一边抱怨,好似埋怨宿枝给的糖少了。 而宿枝望着他这副样子,不自在地抬起手臂,将脸埋在手臂之中,露出了红红的耳朵,急躁地骂了一句娘。 只是这句脏话骂的是自己还是邺蛟,他也弄不清楚了。 直至此刻,他才问了一声:“你叫什么名字。” “业怀。” 邺蛟老实地回答了,这句业怀却把门外的奎吓得不会说话了。 毕竟天底下能叫业怀的只有那么一位。 而那位看着也不像是会与他们混在一起,并跟他抢东西吃的主儿。 而这时的邺蛟并不知道,宿枝之所以一直不问他的名字,就是认为他不会在他身边留太久。知道名字对于宿枝来说,成了一种困不住业怀,只能困住自己的枷锁。 而他不是傻子,就不想自己困着自己。 从见到业怀起,他一直都在克制,克制自己不与业怀私交过深。可这份克制却在今日全部崩塌了。 无所谓了。他想,不管对方是怎么想的,又是抱着什么目的来的,他都相信他可以留住对方,为此,他想要这个名字,也想要去喊对方。 他在六月的远山中放空了心思,只单纯地认定只要他不松手,他就一定能抓着对方。 第125章 错误 不知不觉,一个月的时间过了,业怀体内的子母果掉了,可他和宿枝就像是都忘了这件事一样,他们之间的相处模式并没有因为子母果的消失而改变,反而连得更深了。 而对宿枝好不代表他对其他人也好。 他的喜怒只有在宿枝身边的时候会明显一些,一旦宿枝离开他,他就会变成最开始那副喜怒不定的样子。 而他在这段日子里也品出了不一样的事。 他不喜欢宿枝跟奎站在一起,也不喜欢宿枝跟他师兄师姐太亲近,可他不懂这份情绪应该放在哪里,应该怎么表达,脾气便变得越发地暴躁,时常与宿枝闹脾气。 宿枝通常会先跟他讲道理,讲不通在拦腰抱起他,将他扔在花海中,带他冷静。 过了一段时间,到了八月。 青藤告诉业怀,宿枝是在八月份生的。对于生辰,业怀并没有太多的感觉,即便在蛇女在的时候,他的生辰他也不庆祝,所以他根本不觉得生辰是如何重要的一天。 但他知道对人族而言,生辰极为重要。 所以一入了八月,他就翻来覆去睡不好,心里念着快到宿枝生辰了,不知自己应该怎么做宿枝才会开心,最后他动的次数太多,宿枝烦了,就从另一张床上起来,把他连着被子一同抱起,带到自己的床上休息。 宿枝用自己的手脚困着他,不让他动。 而他顶着一头乱发,窝在宿枝的怀里,小心翼翼地看着对方的眉眼,突然想起了宿枝说过自己喜欢望日春。 因为上次被宿枝抓起来,他心里有气,便使劲挥霍宿枝的钱财,害的宿枝并没有喝到。 这么一考虑,望日春似乎成为了不错的礼物。于是宿枝生辰的前几日,他想要偷偷去给宿枝打酒,就定好了出门的日子。 而远山山门轻易不开,越河尊不喜欢吵闹,也不想与世俗有过多的牵扯,因此门下弟子轻易不会外出。像前些年那种为了宿枝频发外出的事只是少数,就连宿枝都没有随意外出的权利。 而这次出去,是白牛奉了师命,要去一次昌留。邺蛟这才得了空,想着跟对方一起出去,再一起回来。 只是动了这个心思的不止是邺蛟,还有奎。 奎一早就想到了要跟白牛外出,给宿枝准备一份生辰礼物。 业怀与奎交谈不多,也不知道他的打算,只在走前对着宿枝神神秘秘地说:“我有事,要走了。” 宿枝此刻正躺在床上看书。 他双手高举着一本书。从上方看,书挡住了他的脸。 邺蛟就飘在他的上方,有意推开那本书。 而他则在邺蛟动手之前动了。 他把书往一旁移了一些,露出了有些阴沉的眉眼,想了一下才说:“慢走不送。” 邺蛟没有多想,就点了点头,从上方飞过。 这时奎也来了,奎笑嘻嘻地来到宿枝身边,贴着他坐下,宿枝则是不动声色地拉开了两人的距离。 奎没注意到他避嫌的小动作,笑着说:“我也要出去一趟。” 可这次宿枝却坐了起来,直接说了一句:“不行。” 邺蛟这个时候就觉得不对劲了。 来到门后的他眯着眼睛往回看去。 奎翻了个白眼,说:“没事,跟着你师兄出去,很快就回来,不会自己到处乱走乱逛的。” 宿枝似乎心情不好,拒绝的话有些冷硬:“不行。” 邺蛟听到这里,心情不是很好,便阴阳怪气地问:“为什么他不行?” 宿枝张开嘴,奎却不分轻重地压了过来,直接捂住了宿枝的嘴,然后被宿枝一把扯开了。 奎说:“这件事不要乱说!” 业怀懒得看他们打哑谜,气得直接抬脚离开了这里。可他人还没走到远山出口,宿枝忽然从身后出现,跟着他。 业怀不想带着他去,就转身斜着眼睛看着他,问他:“你跟过来做什么?” 宿枝懒洋洋地说:“我只是想去送送师兄。” 业怀哦了一声,当真了,继续往前走。 宿枝抿了抿唇,跟在他身后,他走一步,宿枝便说一句:“你回宁水?” 业怀摇了摇头。 宿枝又问:“你在外有好友?没听说过。” 业怀总觉得这句话不对味,却想着他生辰快到了,便不与他计较了。 宿枝见他不说话,拳头用力地握紧,又问:“你去什么地方?我可能要回一趟上京,顺路吗?” 他撒谎,越河尊根本就不让他回上京。 邺蛟想到这里停下脚步:“不顺路。”说罢,邺蛟歪着头看着他,没看出他在想什么,就问他,“你有事吗?” 宿枝移开脸,挠了挠头,忍了半天才挤出一句话:“还回来吗?” “不回来了。”终于懂了他是什么意思,业怀忽然很想逗逗他,便说,“这里住得没意思,不留了。” 话说完,他转过身往前走去,却在转身的一刻感受到了危险,又警惕地停下脚步,再次回头看向宿枝,狐疑地说:“你怎么了?煞气那么重,你想杀人啊?” 宿枝手上、脖子上青筋暴起,眼睛死盯着地上的碎石,面无表情地想了片刻,才松开手说了一句:“没事,慢走。” 业怀哦了一声,转过身,往前走了几步才带着促狭的笑说了一句:“你去上京的步子最好快一些,我怕你回来的晚了,拖过了生辰,我只能在之后送你东西了。” 宿枝听到这里愣住了,表情也不像之前那么难看。 他比业怀聪明,立刻明白了业怀的意思,不可自控地笑了出来,在业怀身后迎着光与业怀说:“那你快些回来。” “知道了。” “路上可别惹事。” “你还是管好你自己吧。” “不管遇到什么敌手都不能大意,有些亏只能吃一次知道吗?” “你好烦啊!” 他们就这样一边吵架一边往前走。 白牛因为他们在自己的面前打情骂俏,无奈地摇了摇头,赶紧打开了山门。 业怀在走前有些舍不得,便回过头看了宿枝一眼。 宿枝也在看他。 宿枝就站在光里,面容比起以往要温柔许多,像是本就该迎着光远行一样。 说句实话,业怀自己住了这么多年,一直没觉得一个人住,与人同住,有何不同。可在宿枝身边的日子很有趣,虽是生气的次数很多,但他并不讨厌。 因为与宿枝在一起过得开心,他便不喜欢一个人住了。宁水他也不打算回了。 只是离开了宿枝之后,他心里的情绪又少了起来。不知为何,他的喜怒哀乐在离开宿枝之后,再次变得浅薄。 他想不出缘由,白牛不知他是邺蛟,只以为他是小师弟的心上人,便对他很好,可他却开始讨厌起白牛无微不至的关怀。 他觉得他受到了打扰。 而他心里烦,便不愿意说话,找不到缘由,就扯着白色的薄纱盖在脸上,倒头就睡。 而这一觉睡得并不踏实,梦里隐隐出现了母亲蛇女的脸。 他的母亲是个美艳贵气的女人。 蛇女出身好,长相好,也有才情,唯一的不幸就是嫁给了邺鱼。 邺鱼薄臣是薄辉最不待见的儿子,薄辉不喜欢邺鱼浮躁偏激的性子,即便这个儿子是他的子嗣中最能打的一位,他也对这个儿子一直不上心。而邺鱼想要得到父亲的重视,不管薄辉说什么都会全力以赴,可惜即便如此,他在薄辉的眼中也不如长子重要。 因为知道这点,邺鱼便很失望,行事越发荒唐,与人族公主所生的昌留一族,就是邺鱼为了气薄辉,在与蛇女之前故意弄出来的。 之后没过多久,薄辉给儿女们议亲,选了很多出身品性良好的美人,其中腾蛇之女是原本要定给长子的。只是在腾蛇嫁女之前,罡目来了,给好友算了一卦,竟然说薄辉的孙子辈中,会有一个了不得的人物。 那人会除了饲梦,身上有着修补灵气匮乏,修补天之裂痕的法子。 此言一出,无人不感到震惊。 因此薄辉变得极为看重子嗣。 在娶亲嫁女之前,都会反复推算。 而原本应该嫁给长子的腾蛇之女因为命格带煞,不会成为气运之子的首选,被薄辉推给了三子做正妻。 三子不明缘由,起初觉得很高兴,对蛇女也是十分的喜欢,收了心不与外面的那些红颜知己来往,可是后来当三子知道了他娶蛇女的真相之后,一切变得不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