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在山下等了我们很久吧……等到都不愿意看我们了。” 他说到这里,声音像是闷入被褥中,沉甸甸的,低沉又阴郁。 而他们都害怕澶容被杀,走的十分匆忙,自己也不知道自己跑到了哪里,误导误撞的来到了一扇巨大的门前。 阿鱼这时静下心,定睛一瞧,发现这里是主墓室,清潭就埋在这里。 他之前来过这里。他知道怎么进去。 想到这里,他拉过若清,拧开了石洞的入口,对着若清说:“这里面有条暗河,直通我师父的居所,我们通过这条暗河可以出去。出去后,只要找到我师妹青藤,她一定能护好我们。” 若清点了点头,跟着他进入了这座主墓室。 而在这时,一种奇怪的感觉压上了若清的心头。 他总觉得门后像是藏着另一个世界。 墓室的石门缓缓打开,催动着一段陌生的过往。 没有想象中难闻的气味从门后出现,只有清新的草木香从门后飘了出来。 若清抱着澶容,睁着眼睛看向那扇石门,心跳的声音随着开门的声响逐渐大了起来,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在紧张什么。 片刻后,石门全开,映入眼帘的先是几幅画。 往里面看去,石壁上挂了二十多幅画。 若清第一眼看到的就是一幅主色系是黑红两色的画。 画里有一位十分俊美的男人,他有着一头柔亮的黑发,黑发高高竖起,将他身上那股子英气洒脱带来出来。 而画他时好像有风。微风吹来,推着他两侧的碎发往左侧飘去,看上去潇洒又有风韵,将他灵动的眉眼带得活了起来。 他是一个外貌不输澶容的男人,高鼻深目,有着白皙的皮肤,锐利如鹰一般的眼睛,嘴唇很薄,唇缝的颜色是暗红色的,眉眼有几分邪气,嘴角微微上挑,似笑非笑的散漫模样好像是在嘲讽谁,又是在诱惑谁。五官虽美,却不显女气,身上英气和痞气混合在一起,像是有着一肚子的坏主意。 而他穿着一身漂亮的黑甲,瞧那样子就像是前景正好、一身傲气的少年将军…… 见若清看向那个人,阿鱼忙里偷闲,在逃命的途中还不忘拍着胸口说:“俊吧,我师弟!”然后他怕若清认不出这人是谁,朝着澶容抬了抬下巴,“就是他原来的脸,你说俊不俊?” 若清呆呆地看着他,然后余光扫到了另一幅画。 那幅画挂在这人的后面,画的是一个穿着红衣的男人。 那男人有着一头黑色的卷发,眸子颜色浅淡,长睫上翘,左右头侧各取了一缕黑发留在脑后。头发梳的样式很像傅燕沉,长得不错,但眼睛有些凶,看上去很不好惹。 与之前穿着黑甲的人不同,这人身上有着上位者才有的倨傲感,他眉目虽美,但眉眼冷硬,嘴角的笑有些傲慢,似乎无时无刻不在挑剔别人,是那种即便穿着粗布衣也难掩身上的贵气,一看就是出身不一般的人物。 看到若清又看向那幅画,阿鱼撇了撇嘴,说:“这人是邺蛟,没什么好看的,是一个总喜欢拐人家好师弟的臭东西。” 话说完,阿鱼喊若清往前走,指着前方说:“清潭的棺材前有一面鉴尘铜镜,镜高三米,宽五米,不知是清潭从哪里弄来的。不管你是活人还是死魂,这面镜子都是只照前魂,不照人魂。意思是当你经过这面镜子时,你的肉身不会被镜子照出来,你的魂魄会留在镜子里,而且是以前世的影子出现。你若是身上带着什么不该带着的鬼魂怨者,它也能照出来。只要是本领低于镜子的鬼魂怨者,都会困在镜子里。” “所以等下你要是看到什么不该看到的不用担心,我在这里,这镜子困不住你。” 阿鱼说这话的时候很有信心,可他说了半天,若清却没回应,弄得他一头雾水。 带着疑惑的心情,阿鱼回头看了一眼,发现若清正站在那面镜子前,扶着澶容,傻傻地看着那面镜子。 阿鱼傻眼了,不知他为什么停下,又走了回去,嘴里念叨着:“不是吧不是吧,就算我在水里能算无敌,你也不能这么散漫,还照镜子玩……你……你……” 嘴里的话卡了壳。 走到镜子旁时阿鱼说不出话了。 不去看镜子。 镜子前站着的人有两个。 一个是澶容,一个是若清。 而只看镜子,不看镜子前的人,会发现在那面巨大的、刻有古文的铜镜中映出来的人只有一个…… 就像是在做梦一样。 若清盯着那面镜子,瞧见镜子里的人空手环抱着什么东西,傻傻地站在镜子前。 此刻他明明抱着澶容,澶容的影子却没有出现在镜子里,只像是他抱着并不存在的空气,在进行着可笑的无实物表演。 而略过没有映在镜子里的澶容,若清还看到了一个人,那人与他真正的脸并不一样。 在这面只能照出前魂,不能照出人身的铜镜里,有一个很熟悉的人正傻站在镜子前。 镜子里那人穿着一身红衣,五官与墙壁挂画上的邺蛟一模一样。 他身上唯一与邺蛟不像的地方,就是他的眉眼要温柔许多。 而在若清映入镜中的身影后方,一个牛头人身蛇尾的怪东西正趴在他的身后。那双细长的双手捧着他的头,像是在保护他,也像是在抚摸他。 而那怪东西就是从珠藤花里长出来的怪物。 曾经在季环生和他身后追赶着他们的牛头蛇尾人…… 原来那怪东西不是突然消失了,而是一直在跟着他。想来他身上的伤,以及他能打退季环生抢回澶容,都是这怪东西帮的忙…… 这怪东西在护着他,不许旁人伤他。 可这是什么? 若清看到这里,脸上完全没了表情,他的灵魂在此刻受到了巨大的冲击,浑浑噩噩地想着为什么他的身边总有一些让他接受不了的事情。 总有一些让人头脑发昏的事情。 而阿鱼受到的刺激不比他小。 阿鱼瞠目结舌地看着若清,瞬身来到若清身边。 随着阿鱼的加入,镜子里又多了一个人影,那人有着一头银白色的长发,五官十分精致,是一个可以用倾国倾城来形容的男子。 而男人来到若清身边,一把拉开了若清和澶容,将澶容带到了自己的身边,不再像是往常那般傻里傻气,而是反复地摸着馋容的脸,嘴里念着:“怎么会映不出来魂魄?为什么没有元神?怎么会这样?难道不是元神缺失而是根本就没有元神吗?这是怎么回事?他明明就是十一啊,十一去哪了?十一的魂呢?!” 他一边说,一边急的流下了泪。 像是不小心弄丢了自己孩子的父母。 然后他又看向若清,露出了十分排斥的表情:“你是邺蛟?怪不得,怪不得澶容如此在意你,原来你是邺蛟!而你元神没变,你是没死吗?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他话说到这里,整个人都混乱起来,见若清茫然地看过来,心神一震,慌张地抬手打飞了若清。 就在若清险些撞到石壁的那一刻,牛头蛇尾的人出现在若清身后,拖住了若清。而这一幕落在了镜子里,从镜子里能够看到是牛头蛇尾的人救了若清,从镜子外则是完全看不到牛头怪,只能看到若清自己在空中停住、落下。 若清受到的刺激不比阿鱼小。 这个时候的他已经说不出来话了。 他不知该惊讶于自己的元神与邺蛟长得一样,还是应该惊讶阿鱼说他没死的事情,但在心里隐隐觉得这回没错了。 早前他总是在反驳澶容是邺蛟,大概是心底也有个模糊的影子,知道邺蛟不是澶容,而是他…… 此时此刻,沉重的燥郁压了上来。 一瞬间,澶容的脸、他的脸、画上的人影、突然出现的饲梦,都在他的脑海里争抢着属于理智的地界。 而他得了停下的空闲,却得不到喘息的机会,想到昏迷之前听到的名字,靠坐在石壁上的身体寻不到站起来的力气,就哑着声问阿鱼:“邺蛟叫什么名字?” 他说着话,却觉得自己的声音就像是从远处响起,离他很远很远。 阿鱼目光不善地说:“业怀。” 他的嘴唇开合:“薄辉赐地宁水,又称宁水水君。” 这一刻,周围的风景似乎扭曲了起来。 若清脸色苍白:“那你的师弟是谁?” “宿枝。” 阿鱼的声音有些凄凉。 “氾河宿枝。” 话音落下,墓室左侧忽地传来了不一样的动静,紧接着石砖破开,新的空气涌了进来。 一个男人站在破开的洞口中,身后还跟着一个上了年纪的妇人。 若清长睫微颤,看向声响传来的地方,对上了傅燕沉的眼睛。 说来也巧,傅燕沉打破的位置正好对着那面铜镜,因此当他出现在这里的那一刻,他的影子就落在了镜子里。 那影子是黑红色的。 他有着一头柔亮的长发,高高地束起,穿着一身威风的黑甲。 他、与画上画着的宿枝一模一样…… 与此同时,当那镜子映入了若清和傅燕沉以及澶容的身影后,金光大显。像是要将镜子前的人全部吞入镜子里一样,金光将几人的身影盖住,并带来了一段新的过往…… 若清在光亮起的时候,疲惫地闭上了眼睛,而当他再睁眼的时候,他好像看到了另一个自己,也看到了千年前的宁水。 彼时他就坐在宁水上方的宫殿里,旁人见到他,都要客客气气地叫他一声水君。 第121章 宿枝 “水君?” 宁水之中,一座宫殿漂浮在幽静的碧水之上。那湖水清澈见底,却被一层薄雾覆盖,突兀地添加了几分阴森森的鬼气。 一朵梨花顺着风势落下。 一棵巨大的梨花树坐落在水中,歪着倒向宫殿左侧,而越过飘动的白纱,大开门窗的宫殿里坐着一个人。 殿外梨花开得典雅,在左窗角旁留下影影绰绰的一笔,映衬着屋内老旧的家具看上去多了几分古雅,少了几分朴素的寒酸。 一个人影坐在殿内高挂的轻纱后,在白纱轻摆的时候抬起面前釉色温润的茶盏,抿了一口。 “水君。” 双手高举,跪在水面上的男子穿着一身黑衣,头上戴着黑帽,黑帽下连着一片黑纱。黑纱挡住了男子的上半张脸,只露出讨好勾笑的唇。 手中举着带来的礼物,黑衣男子朝着殿中的人影说:“无牙召集了修士,去左丘商讨如何除了我们这些妖魔。他们那些名门正派最是虚伪,总想打着正邪之分的幌子压我们一头。而我主说了,想压我们一头不怕什么,要想压水君一头我们绝不同意,是以,我主想请水君入府一叙,商讨如何应对无牙等人。” 黑衣男子说到这里停了下来。 其实他家主子要水君上门,而不是自己上门,不是他家主子为人轻狂,而是对面的人不喜欢别人进出自己的领地。 若不是魔尊客休与邺蛟有些交情,他现在未必能进入宁水传话……而邺蛟领域意识很强,不喜欢人族,也不喜欢妖魔修士,十分不好接近。好在这人向来瞧不起弱者,自然也懒得计较弱者的到来。因此想要来宁水传讯,只能让小人物过来是整个天下都知晓的事。 可即便知道这件事,来人心里也还是十分不安。 世人皆知,宁水的水君不止是当今世上唯一的蛟龙,还是当今修真界里最强的那位。强悍的程度不管是被九枝预言了凶性的魔尊客休,还是正道领袖无牙,都要避其锋芒。 想如今世人总喜欢议论当今天下谁人最强,谁出尽风头,为此选了不同的人做了许多比较。不过不管人们口中的话翻来覆去的变了几次,不管是圣人无牙,还是魔尊客休,都没有住在宁水,从不轻易入世的蛟龙存在感强。 出生在宁水的蛟龙,生来就是不凡的存在,只是性情十分古怪。 他缺少七情六欲,做事没有正邪观念,开心赏人万金,不快提剑就杀,反复无常的人比大魔头客休还要难以捉摸。 不过托了他性子不好的福,他无法融入正道,正道也不会接受他的加入,所以与正道相比,邺蛟更偏向妖魔。 只是这位离经叛道的蛟龙对统一天下没什么兴趣,因此魔主再三邀请,也没等到他的回应。 而这位对什么都不感兴趣的蛟龙,之所以会不时放一下人进来的原因也很简单,他喜欢“赏赐”,喜欢看到万物跪在他的面前遵循欲望。 亦或者可以说,他喜欢引出人心底的贪欲,以此嘲讽对方,满足对方,毁灭对方。 这个怪癖也是他虽然不喜欢别人闯入宁水,却不会挡住来客的原因。 也因为他这点喜好过于恶劣,他在外界的风评一向不好。 这点邺蛟自己也知道。 听到来客的话,坐在殿中的人影一动不动。 不管是魔主送来的礼物,还是对方卑躬屈膝的样子,都没有打动邺蛟,他只是在来客说完话之后轻轻一笑。 黑衣男子叫不准邺蛟的意思,也不敢贸然开口,等了又等,才等到对方的声音出现—— “你很会说话,我喜欢。” 黑衣男子闻言心中一喜,正要抬头看向窗口的位置,又听到殿内的邺蛟说: “这么会说话,就把这条招人喜欢的舌头留下好了。” 他的声音很轻,似乎不觉得自己说的有什么不对。在对方惊恐万状的表现中,沾着水的手指轻轻往前一点,轻描淡写地要了来人的命,并把那条舌头拔了出来。 然后,又不感兴趣地扔到了水中。 一条命就这样没了。 没过多久,黑色的尸体顺着水流来到了岸边。 岸边等候的人见状面不改色地拉过尸体,将浮尸带走。 这已经是今日的第二具尸体了。 围在岸边的魔修见状都不敢上前,只有一个坐在河道上的人面不改色,等同伴的尸体被拖走后,抬脚向着同伴尸体飘来的方向走去。 发现又有人来了,邺蛟有些好奇:“你家主子是被什么吓破了胆,最近派人派的是不是太多了。” 这人听到这里只是笑笑,不似之前那些人,脸上没有慌乱,没有讨好,泰然自若地仿佛是与邺蛟对等的人。 而邺蛟喜怒无常,有时会欣赏这样的人,有时又会觉得这样的人没有规矩,不待见对方抬手就会取了对方的性命。 而这人还算幸运,今日的邺蛟心情很好,就没计较他的姿态如何。 也许是托了之前那人蠢笨的对比,邺蛟觉得这人还算顺眼。还有这人与之前的那些人不同,常人若是见他今日杀了一个来使,肯定会带着其他人离开这里,可这人却对同族的死视若无睹,并且有说服他的自信,泰然自若地走了过来。 好似手里拿着什么可以让他动心的底牌。 因为无趣,邺蛟想要听听他是怎么说的。 一直坐在纱幔后的人影在今日终于出现变化。 他歪过了头,侧过了身。 来人发现了他的改变,道:“尊上应该许久没有出去过了吧?” 邺蛟不屑回话,在他眼中,外面的世人不过是一群蝼蚁。 他根本就没有兴趣走出去看看外面的蚂蚁长成什么样了。 这人不慌不忙,继续道:“如尊上所想,我主进来处境确实不好,越河尊新收了一个弟子,瞧着是个不学无术的蠢货,其实是个有着经世之才的真君子,十几岁的年纪,就有了能与圣者无牙对打的实力,若是放任不管,想来会成为帮着无牙除去我主的主力。” 邺蛟知道越河尊避世已久,早前不曾插手尘世俗务,让魔尊客休十分放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