末了,她看向自己震惊到失语的师父,眸光微闪:“师父,我劝你不要继续作恶。” 清原掌门何时做过这种事! 清原藏着饲梦,只是怕旁人知道饲梦的力量会动歪脑筋,闹出什么乱子。除此之外,陈掌门什么都没做过。 什么长公主的孩子,什么利用傅燕沉继续壮大清原都是怀若楼泼过来的脏水。 而他瞧见昔日爱徒出现捅了自己一刀,只觉得喉咙发痒,一时忍不住吐了一口血。 这时的他也清楚,此刻他在说什么都是多余的了。 原来早前怀若楼拿走玉牌后的找玉行为不只是为了辨别他的反应,更重要的是他想要以这个行动让其他人都盯着清原,想要他们为了所谓的饲梦自相残杀,他好坐收渔翁之利。 众人许是不信这样的话,但这些话加在一起传出去,对清原而言是个不小的污名。有着饲梦为前提,有心人无须细究此事是真是假,就可以借着今日发生的事往清原这边泼黑水,为打开清原的铁壁开了一条大口子,怀若楼则怎么都不亏。 试探和污名,此举不管是击中那一个,都是他乐意见得的结果。 “卑鄙!” 李掌门见到好友吐血,立刻上前扶了陈掌门一下,横眉怒目地说:“真是可笑,你以为我们会为了几句没有证据的胡话内斗不成?” 怀若楼说:“我们手中确实没有证据,如果陈掌门想要证明这些都是我们污蔑你,不如……”他抬手,素音从衣袖中拿出一块手帕,怀若楼甩了一下手帕,那手帕上浮现出清原仙山的影像。 怀若楼指向群山院山下的位置,道:“陈掌门让正道众人去这里看看,只需看看这里有没有饲梦,就能证明我的话是真是假。” 他如此笃定,不过是知道清原关着饲梦的地方是有讲究的。 素音说过,清原之所以禁地多是因为清原是一个大阵,禁地里藏着阵眼,而阵心就在他方才所指的地方。 那个位置就是压着饲梦的位置。 饲梦所在的位置不能移动,只要移动,阵形就会被打乱,饲梦就会从阵下跑出来。是以即便猜到素音会告诉怀若楼饲梦所在,清原也不能在素音走后改变饲梦在的方位。 怀若楼吃准陈掌门动不得清原的一砖一瓦,信心十足的开口:“陈掌门,是与不是让大家看看就知。你若不放心我们这些魔修,我敢以天雷立誓,绝不让魔域弟子在你开山自证的时候去生事,而你要是想要证明你清原的清白,证明我说的都是假话,就让大家去看看,如何?” 看什么? 饲梦确实是有的。 陈掌门如今是说可也不对,说不可也不对。 陈掌门心说开山有风险,即便他能用秘术把阵心藏起来,不让外人看到饲梦也防不了入山的人生出其他心思。如果怀若楼要趁机生事,清原开山就是引狼入室。 此时怀若楼把能占领的道理都占了。眼下他进退两难,怎么做都是怀若楼占上风。而他心里清楚,把他逼到绝境的不是狡猾的怀若楼,而是——素音。 陈掌门面如死灰,自觉对不起情缘先祖,用一双失了光彩的眼睛看向素音。 他这位女弟子还是那副冷酷无情的模样,可陈掌门想了很久,始终不明白他到底错在哪里…… 他不管怀若楼,也不管周围人的目光,对着素音说:“师父始终不知道师父做错了什么。当年你和怀正(怀若楼的父亲)在一起,怀正为了你决意放弃与妖族结盟,不顾自己妻儿的安危只想带你走,这事不管怎么说都是你和怀正对不住妖族的孔雀女主,对不住师父对你的教诲,师父打了你,将你逐出师门,从不觉得心亏,只恨自己因私害公,没能把这件事处理好,之后见你可怜又让你重返师门,愧对门下严气正性的弟子,愧对诸君对我的信任……” “可人心都是肉长的,我将你养大,即便知道你作风不正,却还是放不下你,得知上任魔尊去抓你和怀正,心里顾念着师徒之情一人去了魔域救你。” 素音听到这里,脸上的表情变得有些不自然。 陈掌门说到这里红了眼眶,显然是失望到了极点。 “我为了救你,受了前任魔尊怀武的羞辱,重伤三年不起。我不救怀正,是因为怀武想要给妖族一个交代,恨自己这满脑子情爱的儿子,觉得他丢了自己的脸这才下了死手,绝非我有意借怀武之手杀他。” 陈掌门在失望之下,情绪失控,把这些质疑当着众人的面说了出来。 “你总觉得我会知道你和怀正被魔尊追杀,是我在你回清原与我拜别时泄露了你的行踪给怀武,所以怀武才会找到你,我又会那么及时地救了你,却不想我是真的不知情。我之所以知道怀武去杀你们,不过是心里放不下,正巧去看了一眼,可你恨我,私心认为你都要与怀正隐退了,也立誓绝不插手正邪之争我却还是不放过你,却不知我若真是那心狠手辣的人,从一开始我就不会放你与怀正离去,直接就会在清原清理门户……素音,师父倒想问问你,在你眼中,师父真的就是一个心狠手辣的人?” 顶着陈掌门的目光,素音的嘴唇颤抖,目光没有任何变化,“是。” 她说:“你在我眼里就是那样的人。” 轻柔的风在这时停下,可刀割一般的痛楚却在风停之后出现。 陈掌门愣愣地看着她,最后点了点头,情绪瞬间稳定下来,只平静地说了一句:“好,知道了。” “陈掌门。” 众人没想到一次小小的青城之旅竟然生出了这么多的故事,不过……他们看向被锁住的傅燕沉,道:“先不说这姓怀的魔头说的是真是假,也不管你陈掌门徇私放过自己门下与魔修往来的弟子,我们如今只想问问,你门下这个入了魔的弟子你要如何处置?” “对啊!”其中一人与自己的师兄对视一眼,在师兄的示意上前一步,道:“生了心魔的修士无法回归正道,这人又有打伤澶容山主的实力,若是不好好处理,必然会是威胁我等的大患,难道清原对此没有什么想说的?” “就是!陈掌门该不会想像包庇素音那般,继续护着自己门下入了魔的弟子吧?” “简直就是胡闹!你们清原这般行事,把我们宗门的脸面置于何处?莫不成以后仙魔一家了?!” “我真是没想到清原会做出这样的事……” “就是!旁的姑且不提,有关这位弟子的事,陈掌门是不是应该给我们一个交代?” “这浊水入清池,必须要给我们一个说法,我们可不愿因为这些事辱了宗门在外的名声。” “不说清原,在我们宗门里,若是有弟子生了魔心,掌门必然会杀掉这位弟子,避免给其他正道带来死伤!” “陈掌门怎么不说话?听你方才所言,你数年前就曾放过与怀正在一起的女弟子,难不成如今又要放过这心生魔心的小弟子?你们清原到底有没有规矩,又有没有扶持正道的心?难道正邪之争就凭着你陈掌门一个又一个的舍不得而放下吗?” “我等心里敬重清原,即便怀若楼数次提起饲梦,我等都没有质问陈掌门一句,陈掌门可别寒了我们的心!” 他们不满的声音逐渐重叠。 傅燕沉冷漠的目光在这些人脸上扫过,只恨两条铁链左右交叉封着他的嘴,让他无法发出声音,只能静静地看着这些准备逼死自己的人。 他们要杀他,有的是为了不留后患,有的是因为怀若楼的话生了异心,想要除去清原的威望以及力量。 周围喊着打杀自己的声音那么多,可傅燕沉却不在意,他只盯着澶容,想要看看这人会怎么做。 他想,他这冷心冷情的师父肯定会为了清原杀了他。他也知晓,如果在众人面前放了入魔的弟子,日后这位魔修所杀的人,皆算在养育魔修的宗门头上。 清原不会为他承担这个风险,澶容更不会,所以在澶容张开嘴的那一刻,傅燕沉心中是不抱有任何期待的,直到澶容说了一句—— “此事与清原无关,收留此子是我的意思,与陈掌门没有半点干系,我收留他的原因只是想他去除魔心,日后为正道出力,铲除魔域教众。”澶容不慌不忙道,“当年我收养他的时候,他的魔心尚可除去,想来在上一次的宗门大会上就有人见过他,也被他救过,应该知道他本性不坏,也愿为了正道略尽绵薄之力,只恨前些日子差点要拔除魔心的他遇到了怀若楼,怀若楼一心以他向我清原出手,害他彻底入魔,事后又来了这么一出戏,为的不过是清原倒下,方便他魔域残杀正道人士。” “而清原倒下不要紧,要紧的是正道不能输给这些祸乱人世的魔修。魔域壮大与清原的过错孰轻孰重我想诸位心里也有见解,只是不管起因如何,如今我这弟子已经无力控制自己的魔心,按理来说我确实应该动手清理门户,只是人非草木孰能无情,我养他多年,到底是舍不得看他死去,若是各位允许,我想废了他的功法,将他锁在清原之中,终生不让他离开清原。如若日后有人因为此子出现死伤,我会给他抵命,而清原陈掌门和我也敢发誓,清原此举绝非贪婪权势,清原早与千河宗说过,清原绝不做仙首,绝不藏私心。” 李掌门闻言上前一步,说:“这件事我可以作证。” 旁人说这些话,别人也许还会反驳,但澶容不是旁人,在场的人都曾受过他的恩惠,也不好意思反驳他的话。 澶容学怀若楼一起撒谎,不提真实原因,不让他们以私心堵嘴叫骂,只以为正道出力出发,又拉了李掌门过来。四大宗门中,清原和千河势力最大,有了李掌门的支持,即便其他人有异心,也不敢逼得太紧,暂时还能稳住局面。 而怀若楼的话这些人尚不反驳,他这套说辞他们凭什么去反驳。 傅燕沉心情十分复杂,按理来说他应该谢谢澶容宁可遭人指责也没有放弃他,一边又想着澶容的那句废了关起来…… 他不愿那样活着,也没有心思去听其他人都说了什么。 当澶容向他走来的时候,他确定了那些人已经同意了澶容废了他,而他看着自己浑身是伤的师父,咬了咬牙,在嘴上铁链松动的时候恨声道:“你不如直接杀了我!” 澶容脸上的伤口已经不在流血,看着也没有之前的那股子戾气。他懒洋洋地抬眼,意味不明地说:“你不能死,也不能离开清原。” 还是这句话。 傅燕沉恨极了这没有来由的一句话。 澶容不看傅燕沉的眼睛,凝神聚力,一掌击向傅燕沉的腰腹,准备毁了傅燕沉的灵根,打散他的灵气,让他无法继续修行。而在澶容一掌击出的时候,傅燕沉发出一声嘶吼,顿时间铁链响动的声音放大数倍。 一阵狂风吹来,吹得人睁不开眼,而后,在澶容的掌心贴向傅燕沉身体之前,天上数道天雷落下,打得众人措手不及。 巨响一声接着一声。 傅燕沉所在的地方地面上升、断裂。 没过多久,众人脚下的地砖碎成粉末,地面开裂,裂开的缝隙里有红色的火光出现。 那火光起初并不明显,之后却窜起数米,直接成了一面面直入云间的红色光墙。 墙壁里有不少黑影在游动。 有人上前去观察那些黑影是什么,身体竟被墙中出现的黑水撕成两半。 身旁的人瞧见这一幕吓得倒退几步,还没站稳,就见那黑色的影子从火墙中“流”了出来。 黑影离开了火墙又变成了一滩黑水。 黑水在地面上滚动,来到人前变成两条两米高的手臂,它一只手里抓着一个人,遇人就问“你选什么”,然后右手捏碎被抓住的可怜人,左手变水吞掉被抓的人,根本不需要旁人回答问题。 见身旁的人来砍杀它,它又会聪明的躲入地下,让人无法轻易抓住它。 “快快快!” “先把城中百姓送走!” “来人!看左边!左边啊!” 到处都是惨叫声,长公主即便无心去关心外面发生了什么,也被外界的动静扰得静不下心。 “长竟!”她不管不顾,脑海里一片空白,只想长竟过来帮自己。 顾不得什么皇室威仪,她慌张地抱着若清发青的身体,摸着因灵魂不见逐渐变得冰凉的肉身,眼里含着泪水,厉声喊道:“来人去找国师过来!长竟!长竟,长……” 话没说完,一旁宁英突然瞪圆了眼睛,一个箭步跑向长公主,将长公主拉倒身后。 长公主的哭声被打断,还未去问怎么了,就见眼前红光一闪,所处的房间竟像是柔软的豆腐一般,轻轻松松地被红光分出两半。 随后,支撑着房屋的砖石木柱倒塌,她尖叫一声,在晃动中没能抱住怀里的若清,眼睁睁地看着若清的身体随着那块裂开的石板一同往下落去。 宁英眼疾手快,一把抱住站不稳的长公主,身旁的青龙卫连忙去抓若清的身体,可房屋倒塌的速度太快,还没等这人拉住若清,城中最高的建筑就毁在了红色火墙中。 紧急关头,宁英抱着长公主踩上她的法器停在空中,两人转过头,眼看着往下坠落的若清扑向新出现的火墙里…… 很舒服…… 周围还有熟悉的味道…… 若清表情平和,在让人放松的寂静中睁开了眼睛,迟钝地看着一片雪花从空中飘落,轻缓地落在了他的鼻尖上。 他打了个冷颤,迷迷糊糊地在雪地中起身,望着白茫茫的世界,忘了自己昏迷前发生的事情。 他愣愣地站在原地,总觉得此刻的感觉跟自己做梦时很像,而他不愿意动,就一直站在这里,直到雪下得越来越大。 不能在这里停留了。 他仰起头看着头顶的乌云,耳边忽然传出鞋子踩雪的吱嘎声,顺着这声音往前走,却走出了白墙青瓦。 一条小巷在他抬脚的时候出现,他在巷子的尽头看到了一个浑身是血穿着铠甲的人。 那人坐在白墙下,仰起头的样子有几分潇洒,也有几分不服管教的傲气。即便满身脏污狼狈不堪,他的气度也没有因此离去。 若清看不到这人的脸,但他诡异的知道自己认识这人。 在走到这里时若清的双腿像是灌了铅,他无法继续上前,就静静地留在原地看着对方,像是要把对方的狼狈刻在心底。 这时,他忽地听到身后有人喊了一声:“十一?” 然后一个影子从他身后穿过,走向了那个浑身是血的人。 好奇怪。 若清看不清这两个人的面容,但他清楚,喊着十一出现的这个人就是他。 十一见“若清”来找他,没有什么喜悦的情绪,他就像是一个死人,静默地感受着今冬的寒意,耳边是“若清”不停地叫骂。 “下手未免太黑了,怎么就可你一个人害!” “若清”在替十一抱不平,可十一却在这时转过头看向一边拉着他手臂,一边拖着他走的“若清”,心平气和地问了一句:“你没害过我吗?” 这话一出,“若清”便不动了。 雪越下越大,耳边是窸窸窣窣的声响。而在这吞噬一切的苍茫白色中,若清像是被人堵上了嘴巴,心慌得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片刻后,得不到回答的“十一”慢慢与雪融为一体。 若清茫然地看着前方,忽地瞧见一处熟悉的风景,他疯了似的跑了过去,祈求能在这里躲躲雪,暖一暖即将冻僵的身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