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说:“你摸摸看,这是杜鹃,是红色的,花开得喜庆,看着也很讨人喜欢。等你托生到我这里,你也可以重新去看看这花是什么样子。” “我给你寻了一户好人家,没打算让你在林家长大。那家人很好,家里住在城东最热闹的地方,周围还有几个怀着身子的妇人,我想,你小的时候可以和周围的孩子玩闹,大了可以在东街找个俊俏的娘子成家,等成了家,有了落脚的地方,长夜再漫长,也不会觉得清冷难耐,日子怎么过都要比现在好。” 她的声音十分温柔,一点点劝瞎子来她这里。 瞎子低下头,握着花的手指动了一下。他想了很久,不太灵光的脑子才想起来一件事。 “我。” “有。” “家。” “的。” “只。” “是。” “我。” “回。” “不。” “去。” “了。” 他用很长时间,才把这几个字写给林三娘。 林三娘看着那些歪歪扭扭的字,忽地流出了眼泪。 她一边含着泪,一边把一旁的杜鹃花放在了瞎子手里,不死心地继续劝他:“可你还记得杜鹃花的样子吗?你只有来到我这里你才能看到路旁的事物,还能看得很长久,你不来我这里,你什么都不会看到。” 瞎子听到这里,摸了摸手中的花,不再说话了。 接下来的三年,林三娘照顾他,他陪着林三娘。 林三娘会每日都去看看他,他也会在林三娘打理菜地的时候静静地站在她身后。 直到瞎子踢到罐子,直到若清他们来了。 互相陪伴的日子到头了。 林三娘抱着瞎子的头,眼泪像是不要钱一样地落了下来,她想了想。 瞎子到底要什么? 她合上了眼睛,想到她写下林老太爷造下的杀孽时,那晃动的火烛和落下的水滴,想到了瞎子反复地说过还金宁水的事情,无比清楚这才是瞎子真正在意的事情。 瞎子为什么执着这两件事她也很清楚。 瞎子不想要林老太爷死得不明不白,不想要这人到死都领着善人的名头。他觉得林老太爷不配受人尊敬,他要林老太爷活着面对这些罪名。 他要她去宁水还金,因为他知道,如果没有人去说这件事情,等着他带金的人会认为是他偷走了金。他不想背着偷金的名头,他看重那个等着他送金回去的人,放不下那人对他的信任,为了把这份信任还回去,他一直都不敢离去。 久而久之,他什么也想不起来,散了魂的人脑子里只剩下这两件事。 而还金的事林三娘做不到了。 宁水已经是无人之地。 而把林老太爷的事告诉所有人,就是在逼死自己家里的其他人。她做不出来,最后就躲在壳子里,只想林老太爷可以死在瞎子的手里,她也可以陪着林老太爷去死,但她不可以成为亲手杀死父亲的人,不可以成为毁了家宅平安的人。 抱着这个狡猾又卑微的念头,她战战兢兢地活了三年,嘴里说着要瞎子转世到她这里,何尝不是把这件事当作补偿的方式。 而这个方法,瞎子不需要。 瞎子要什么,她很清楚。 但她不清楚的是她父亲毁了瞎子的荣华路,害了瞎子一辈子,最后,她这个罪人之女却是瞎子保下来的…… 以往的时候有瞎子在,她不曾面对这些恐怖可怜的怨主,此刻瞧见这些怨主,看到听到他们的悲惨过往,她再也不能躲起来粉饰太平。 她抱着瞎子越来越轻的身体,嘴角勾起一个凄惨地笑,弯起了那双含着笑意的眼睛,一闪闪的泪光要掉不掉。 她说:“我昨日给你拿来的是兰花,长长的绿叶托着那么一朵花,香味清淡,好看极了,等你转生了,你也可以看到我看到的花。” 她又说了与以前一样的话,不过与过去不一样的是,她这次又接了一句:“不过你需要等我一下,等我从县衙回来,你再来找我。” 接着,她像担心瞎子听不见一样,贴近瞎子的耳朵,一次一次地说着等我。 而她不知道的是,这句话瞎子只需要听一遍就能记住,只是这时魂魄散去的人已经不会笑了。 接下来发生的事情很快很急。官府的人来了,院子里的怨鬼在林老太爷作恶的事情传出去后,把林老太爷带走了。 林老太爷死的那日,若清留在房间里没有除去的老鼠纸人突然自己裂开了。 林老太爷死了,老鼠的执念散了,等着纸人里的老鼠离去之后,若清看到纸人躺过的地方留下了一块木牌。 那是老鼠从瞎子身上拿走的。 那块木牌上有着一行字。 ——季庭生,陈景颜回人—— 若清看到这里慢慢明白过来,季庭生可能就是瞎子的名字。怕是送金路上的瞎子觉得自己命不久矣,所以就把这个名字给了自己的鼠友。 若清想到这里,不知出于什么心理,留下了这块木牌。 林家乱了两日。家里的怨主随着林老太爷的离世消失了,只剩下一个五感不全的瞎子。 林家的天罚还在,不知剩下的人会有什么结局。 林三娘的肚子终于大了。 在林老太爷走后的第二天夜里,她肚子像是吹了气一样,很快鼓了起来。 次日一早,澶容像是感应到了什么,他来到林三娘的房前,听着里面传来的尖叫,又看了看对面坐着的人。 散了魂的瞎子在今日忽地变得容光焕发。 在澶容到来前,瞎子在林家走了一圈。来到大门前,他看向门口的位置,隐隐约约看到了两个半透明的影子。 那是过去的他和他的鼠友。 而记忆里的他盯着那些年不肯离去,死缠林家的老鼠,明知对方看不到他,还是劝对方:“你回去吧。” 接着老鼠像是听到了他的话,老鼠走了,可它又回来了,然后再也走不动了…… 之后他离开了正门,又来到了林家主宅,这里也有他的回忆,是看着林家人欢聚时的悲愤。 他伤感自己回不去的地方,恨着这里所有的人,直到他看到了林三娘。 林三娘就像是路边开放的花,装点了他送金路上的单调枯燥。 彼时她坐在小院门前,把手里的花按在他的手中,一遍遍说着外间的景象。 那时她的声音很温柔,不似现在这样充满了痛苦。之后他来到了林三娘的产房外,瞧见了似有所感的澶容。 澶容见他来,问他:“要去了?” 老实说,瞎子不知道面前这人是谁。他能够越过黑布看到所有人,可他看向这人时只觉得眼前白光闪过,他什么都看不清,只知晓对方不是常人。 而澶容七情缺失,面对瞎子时没有什么太多的情绪,心里惦记的是若清的孽债,为此格外关心林三娘和季庭生。 而瞎子季庭生听着林三娘的叫声,对着澶容点了点头,抬脚走向房中。 这时,澶容问他:“你心中在意的事都完成了吗?” 季庭生没有说话,只是头也不回地走到了房间,来到了林三娘的床边,弯下腰看了看女人汗湿的脸。 然后,他伸出了手,细细摸过林三娘的脸,就像是那些年林三娘要他摸花是什么样一样…… 片刻后,孩子的啼哭声出现了。 那孩子是个白白胖胖很有福相的孩子,一个一出生就与其他孩子不一样的孩子。 而无心关注孩子,生下孩子后本该死去的林三娘此刻正坐在床上,十分茫然地看着自己的手,似乎不懂自己为什么还活着。 房外的澶容没有说什么,只在之后抬脚离开。 林三娘凝视着身旁的孩子,不知为何,只觉得这孩子不像是季庭生。 她有些慌了,为此四处张望,而当她那双哭红的眼睛看向桌子时,她瞧见了一封信。 那是林三娘早前扔在箱底,曾经不敢去看的信纸。 此刻光从窗外探入,落在了信封上,浅黄色的纸张被光勾画,一明一暗,两种色彩存在于纸张之上,竟是有些安逸温暖的味道。 而在林三娘秀气的落笔旁有两行很丑的字迹,那是林三娘回避多年没敢去看的字。 隐隐明白了什么,林三娘回忆着当年雨夜季庭生站在书桌旁,十分认真地写字的画面,心里不安的感觉越来越强。 当年的她害怕信上是一些指责的怨语,没有敢看,这次的她不怕了,她跌跌撞撞地爬下床,努力拿起那封信再去看,发现那上面写着一句话—— “那金,是用来救命的。” 看到这里,林三娘很久都没有其他动作。 在已过的三年里,内心备受煎熬的她经常梦到季庭生提笔写字的场景,经常看到信纸上写满了怨语。那一幕成了她的压力,彼时的她根本无法想到对方留在这张信纸上的从不是什么怨语,而是他委屈又放不下的一件事情。 而等她打开信封的时候,她发现她的那封罪书已经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朵小小的白色干花,以及一张墨迹很新的白纸。 白纸上写了一句—— “你可以和他一起住到城东,看着他长大,看着他在街道上玩闹,再给他说个俊俏的娘子。” “还有。” “我一直都知道杜鹃花是什么样子的。” 而后,那封信落在了地上。 在信纸落地的时候,那上面好像飘着瞎子季庭生的过去。 闪过的画面有季庭生在送金,有他夜里和老鼠靠在一起,有他为了保住林三娘的命,因为知道胎符除不掉,挖空心思给她找了三年善魂灵胎的岁月。 回首过往,他不曾伤过任何人,他只守着自己应该守着的道义,甚至愿意为此付出常人不愿意付出的代价。 能做的事他都做了。 从始至终,他都没有对不起自己的良心。他只觉得自己对不起等着他归去的人…… 而林三娘生产的那日,若清和傅燕沉同时打了个盹。 若清做了一场梦,梦里他坐在黄土坡上,看着远方,不知在看什么。 身边有声音在笑他:“早就跟你说了,就那种出身的人怎么可能不贪金,你到底的错信了他。” 这个人的声音很熟悉,像是他自己,又不像他。 他听着这个声音对自己说些不好的怨语,只想着那人一定会回来的。 而他等着等着,等了不知道多少个日夜,终于等到了一辆马车缓缓出现在视野之中。 出现的马车踩着风沙,奔跑的样子十分潇洒。 这时一个叫做季庭生的男人拉着一车金出现,朝着他挥舞着手臂,高声喊着—— “路有点长,可我还是回来了!” 随后,男人把一块金放在了他的手中,嬉皮笑脸地表情一收,无比认真道:“我没贪金,我只是走丢了。” 若清自是信他,他点了点头,说:“我知道,苦了你了。” 听到这句,季庭生忽地扬起了头,似乎是不想眼中的泪水落下。最后他笑了笑,坐上他的马车,不知又要走向何方。 目送那辆马车离去,若清醒了。 醒来之后,他觉得自己手里沉甸甸的,低头一看,自己的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块金,一块上面还带着血痕的金。 而他手上那在林老太爷被百鬼分杀后就停止不动的红线,在此刻散开了一根,只剩了两根…… 傅燕沉也做了一场梦。 梦里的天是昏暗老旧的黄,他坐在高楼上,一旁的城墙上有着一个高挑的身影。 那人面容模糊不清,身姿挺拔,在他面前走来走去,还扛着一面不小的旗子。旗子在空中飘动,上面似乎还写了什么字。 等到傅燕沉看过去,扛旗的人停下脚步,站在光线不好的地方,朝他喊着:“你说话算话,等我送金回来,你还让我扛旗,这面旗除了我谁也不给碰。” 梦里的他似乎点了点头。 接着那人笑了。 而在他的梦里,那人的身影、周围的建筑、以及那面旗帜都很模糊,只有那人裂开的嘴角,看上去清晰无比。 他记得对面这人是怎么笑得。 接着这人乘着风,挥舞着手中的那面大旗,一边高声喊,一边越走越远。而在风把这人带走的时候,风声里传来他轻快又高兴的声音。 傅燕沉听到这人对他说:“等来世我还给你扛旗,你打到哪里,我就跟到哪里。” 傅燕沉点了点头,只是他还没有说好,那扛着旗的人就被风吹走了。 风带走了属于他的一切,就连面容都是不真切的。 而傅燕沉醒来的时候,身后的破房子里正好传来了响亮的婴儿啼哭声。 傅燕沉歪着头,不知为何脑子有些浑噩不清。 他一边听着孩子的哭声,一边想着,还好。 还好这人借着林三娘的身子转世了。 扛旗的事,肯定能做到的。 第54章 黑心 孩子啼哭的声音很响亮,像在高唱生命的诞生,也像是在感叹旧人旧事的离去。 随着响亮的啼哭声出现,周围的景象晃了一下。林宅好似落入水中的浓墨,聚拢分离,丝丝墨色柔和地并入水中,最后完全散开,彻底消失在清水之中。 若清和傅燕沉还没想明白过来这都发生了什么,林家的宅院和人物就已经消失在了眼前。 扭曲的时空似乎归位了。 停止重复的时间结束了。 他们三人站在院子里,在小小的四方天地中仰起头,看向湛蓝的天空,没过多久,衣着朴素的夫人从陌生的房间里走了出来,瞧见自家院子里站着三个陌生男人,吓了一跳,惊讶地朝着他们喊了一句:“你们是谁?怎么会在我家?” 这女子才是怀城城西的原住户。之前的林宅不过是占了她家的位置。 大抵是季庭生的离去令林家消散,这才让一千年后的原住户出现在几人眼前。 三人都懂这个道理,谁也没有说话。 离开了这里,若清在城西四处张望,发现城西的一切没有任何改变。 林宅的出现和消失短暂到就像是昙花一现。若不是手中还握着那块金,若清都要怀疑之前在林家的日子是不是自己的幻觉。 而看着手中多出来的金,若清脸上完全没有解开红线的高兴。 他想不通为何这金要来到自己手里,更想不通为什么自己手上的红线跟季庭生联系到了一起去…… 季庭生到底是谁? 季庭生为什么要给邺蛟送金? 是谁让季庭生去送金的? 为什么金到了邺蛟的手里能救很多人? 为什么邺蛟丢的金兜兜转转竟来到了他的手里?为何季庭生把金给了他,他手指上的红线就断开了? 难道缠在他身上的孽债不是想要害他的性命?难道与他有关的债主想要他做到的事只是拿金? 不,不对! 如果只是这样,他的身子不会如此羸弱。 如果他没有害季庭生,绑在手上的也就不能叫做孽债了。由此可见,他应该是害过季庭生的,或者应该说季庭生的死与他有关。 可这算是怎么回事? 季庭生的执念是把金还给邺蛟。 可把本应该交给邺蛟的金送到他手里后,季庭生就走了,这算是什么意思! 自己怎么可能跟邺蛟挂上钩?! 若清无比抗拒自己与邺蛟有关的念头,他不觉得自己是邺蛟,可他又解释不了金到了他手里的原因,因此他忍不住去想邺蛟的骨头在傅燕沉的身体里,如果他真的是邺蛟,怎么可能靠自己的骨骸如此近还没有其他感应? 而不管他是不是邺蛟,季庭生的事情出现后,若清都要明白一点——他的前世,必然与邺蛟有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