搬进整齐划一的临时新村后,唐晓燕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拉着村支书李建军,沿着村外的田地,一块一块仔细查看过去。 一望无际的田野上,春播下的玉米、大豆、高粱,依旧成片地立在地里。秸秆青绿,穗子已经挂实,叶片在秋风里轻轻晃动,远远望去,仍是一派丰收在望的模样。可走近了仔细瞧,就能看出地震留下的痕迹——不少庄稼被震得歪歪斜斜,根系松动,有的甚至被倒塌墙体砸断了植株。 李建军蹲在田埂上,伸手抚过一根歪斜的玉米秆,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语气里满是心疼:“晓燕,你看,庄稼都还在,可根系伤了,秆子也歪了,今年这收成,肯定要减产一大截。往年这时候,咱们都开始盘算着能收多少粮,够不够一家人吃一整年,现在……能保住一半就不错了。” 旁边跟着的几位老庄稼汉也都叹了口气。 他们一辈子靠地吃饭,一眼就能看出地里的情况。 “减产是肯定的了,就怕连一半都保不住。” “地震这东西,毁房子,也毁地啊。” “冬天的口粮,看来得紧着点过了。” 唐晓燕蹲下身,扒开表层的泥土,看了看庄稼的根系,又站起身,望向远处开阔平整的田地,缓缓开口:“李书记,各位叔伯,粮食减产,咱们改不了,这是天灾。但减产的粮食,咱们可以用别的东西补回来。地不会亏待人,只要咱们肯种,就不会饿肚子。” 她话音刚落,田埂上、路边、倒塌房屋的空院子里,已经响起了一片锄头碰击泥土的声音。 不用动员,不用安排,甚至不用唐晓燕和李书记多说一句话。 孤庄村的乡亲们,全都是土生土长的农民,他们比谁都清楚——农时不等人,再不种,就真的晚了。 粮食已经注定减产,要是连菜都种不上,今年冬天,一大家子人就只能守着半口袋粮食,干巴巴地熬日子。 一时间,田间地头、房前屋后、院墙没塌的空院子、甚至临时新村旁边的边角空地,全都被乡亲们翻了个遍。 男人们挥着锄头,把土地深挖、耙平、打垄;妇女们端着簸箕,拿着菜苗,点籽、栽苗、浇水;老人和孩子也没闲着,蹲在地上拔草、捡碎砖、压土、扶苗。每一寸能利用的土地,都被利用得干干净净。 大家争分夺秒,种下的全都是最实在、最救命的菜—— 白菜、萝卜、小青菜、菠菜、香菜。 这些菜生长期短,耐寒耐凉,栽下去几十天就能采收,正好能撑过粮食减产的难关,能让一家人冬天有菜吃、有汤喝,不至于干啃干粮。 唐晓燕沿着田埂一路走,一路看,时不时停下脚步,伸手扶一扶歪掉的菜苗,提醒几句。 “白菜别栽太密,留够间距,后期才能包心。” “萝卜坑挖深一点,根往下扎,长得才大。” “垄沟打直,雨水能顺走,不烂根。” 乡亲们一边埋头忙活,一边和她搭话。 “有了这白菜萝卜,冬天就算粮食少点,也能凑合着过。” “只要有菜有粮,再苦再难,咱们也能熬过去。” 每个人脸上都带着疲惫,却没有一丝绝望。 房子塌了可以再建,粮食减了可以再补,只要人还在,地还在,力气还在,日子就总有盼头。 唐晓燕走到一片翻整好的空地前,看着大家弯腰种菜、浇水、培土的身影,看着一张张被太阳晒得黝黑、却透着韧劲的脸,忽然停下脚步,提高了一点声音,平静地问了一句: “各位叔伯婶子,兄弟姊妹,我问大家一句心里话——天一天比一天冷了,你们想不想,等到数九寒天、大雪封门的时候,也能吃上新鲜的青菜?” 这句话一出口,原本热闹忙碌的田头,瞬间安静了下来。 所有人都停下了手里的活,齐刷刷抬起头,一脸错愕地看向唐晓燕,像是怀疑自己听错了。 冬天吃新鲜蔬菜? 在孤庄村祖祖辈辈的认知里,那是根本不可能的事。 过了好几秒,人群里才炸开了锅。 “晓燕,你、你说啥?冬天吃新鲜菜?” “那咋可能啊!天一冷,地一冻,外面啥菜都冻死了,连草都不长!” “咱们这儿冬天,能有窖藏的萝卜、白菜、土豆就不错了,新鲜菜想都不敢想。” “别说新鲜菜了,到了深冬,能有口腌菜、干菜揍挺好了。” “晓燕,你是不是累糊涂了?冬天哪来的新鲜菜啊!” 大家你一言我一语,全都是“不可能”“做不到”“想都不敢想”。 在他们的观念里,冬天吃新鲜蔬菜,那是城里大户人家才有的福气,跟他们这些土里刨食的庄稼人,八竿子打不着。 唐晓燕看着大家一脸难以置信、又带着一丝好奇的模样,没有急着解释,只是轻轻笑了笑,语气平静却格外笃定: “我没开玩笑,也没说胡话。 冬天想吃新鲜蔬菜,不是做梦,是真的有办法,而且这个办法,不难学。” 人群一下子安静下来,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等着她往下说。 李建军也往前凑了一步,眼神里满是期待:“晓燕,真有办法?你快说说!” 唐晓燕环视一圈,一字一句,清晰地告诉所有人: “这个办法,叫做温室大棚。 咱们用木头搭架子,用塑料布覆盖,再用土坯、草帘保温。外面天寒地冻、大雪纷飞,棚里面照样暖和,温度够、光照足,照样能种菜、种青菜、种黄瓜、种西红柿。 不管外面多冷,棚里一年四季,都能长出绿油油的新鲜菜。” “温室大棚?” “塑料布一盖,菜就能过冬?” “真有这么神奇的东西?” “那以后咱们冬天,也能吃上新鲜菜了?” 乡亲们听得眼睛都直了,又惊又疑,心里却不由自主地生出一股强烈的盼头。 这阵子以来,唐晓燕说的每一句话、安排的每一件事——稳人心、搭临时棚、清理主路、建临时新村、开荒种菜、自救渡难关,没有一件落空,没有一件不靠谱。 她说能成,那多半就真的能成。 有人忍不住追问:“晓燕,那咱们现在揍搭吧!赶紧把大棚建起来,冬天揍能吃上鲜菜了!” “对!现在就种!早种早吃!” 所有人的心思,一下子都被“冬天吃新鲜菜”勾了过去。 就连刚才还在为粮食减产发愁的人,此刻眼里都闪着光。 谁不想在大雪封门的时候,家里能端上一盘绿油油的新鲜青菜? 就在所有人都跃跃欲试,恨不得立刻动手搭大棚的时候,唐晓燕却轻轻摇了摇头,脸色一点点沉了下来,语气变得格外严肃、郑重。 “大家先别急。 温室大棚,我记在心里,也一定会教大家。 咱们孤庄村,以后一定家家户户都有大棚,一年四季都有新鲜菜吃。 但是——现在,还不是时候。” 众人一愣:“不是时候?那啥时候是时候?” “再不搭,天就更冷了!” 唐晓燕抬了抬手,让大家安静下来,她的目光扫过在场每一个人,声音稳而有力,每一个字都砸在人心上: “我问大家伙一句话:菜重要,还是命重要? 房子重要,还是人重要? 过冬重要,还是健康重要?” 没有人说话。 答案不言而喻,当然是人,是命。 唐晓燕继续说:“我知道大家想种菜,想过冬,想过上好日子。 可大家忘了没有? 咱们刚刚经历大地震,全村住在临时安置房里,人口密集,通风一般,卫生条件有限。 大家每天干活累,喝水杂,吃了一阵子野菜,天气又一天比一天凉,早晚温差大。 万一——我是说万一,有人感冒、发烧、咳嗽、拉肚子、干活受伤、伤口发炎,咱们怎么办?” 她顿了顿,语气更沉: “咱们连一个正经看病、包扎、拿药的地方都没有。 小感冒,能拖成重感冒; 小伤口,能拖成发炎化脓; 普通拉肚子,能拖得起不了床。 一个人病倒,一家人慌; 几个人病倒,全村都不安。 咱们都清清楚楚—— 这次地震,主震区在唐山,死伤已经几十万人。 现在全国上下的解放军、医疗队、医护人员、药品、帐篷、粮食,所有的救灾物资,全部优先往主震区运。 国家现在太难了,一边要救人,一边要安置,一边要防疫,一边要重建,四面八方都要花钱、花力气、花物资。 咱们孤庄村,万幸没有人员伤亡,国家不是不管咱们,是实在顾不上咱们。” 这番话,没有一句夸大,没有一句吓唬人,全是摆在眼前的现实。 刚才还兴奋激动的乡亲们,脸上的笑容一点点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凝重和清醒。 他们都是明白人,一听就懂,一听就知道,唐晓燕说的,是真正要命的事。 李建军重重叹了口气,用力一点头,声音沙哑却坚定: “晓燕,你说到最关键、最要命的地方了! 房子塌了,咱们能己个儿建; 地减产了,咱们能己个儿种; 菜没有了,咱们能己个儿栽; 可人要是病倒了,没有药,没有医生,那才是真的一点办法都没有! 主震区的乡亲们更需要药品和医生,咱们不跟他们抢,也不给国家添乱。 医疗这件事,咱们己个儿办,己个儿扛,己个儿护着己个儿!” 唐晓燕看着李建军,眼神里满是认同,接着把早已想好的安排,清清楚楚地说了出来: “所以我才说,温室大棚可以等,医疗防疫不能等。 等咱们把医疗这件事彻底稳住,把乡亲们的身体健康保住,再动手搭大棚、种冬菜,一点都不晚,完全来得及。 现在,咱们要立刻做三件事: 第一,马上腾出临时新村正中间一间向阳、通风、干净、宽敞的临时房,建立咱们孤庄村自己的简易医疗点。以后看病、包扎、拿药、防疫,全都在这儿,统一管理,统一安排。 第二,把全村各家各户,从废墟里扒出来的所有药品、药片、药水、纱布、绷带、酒精、碘酒,全部集中起来,登记造册,统一使用。不浪费一粒药,不糟蹋一卷纱布,把每一点药品都用在刀刃上。 第三,把村里原来的赤脚医生请出来,坐镇医疗点。我跟着一起,辨认草药、配制简单的草药方、教大家消毒、防疫、处理小伤小病。” 三条安排,一条一条,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全都是为了保命,为了安稳。 这一次,没有一个人犹豫,没有一个人反对。 刚才还一门心思扑在白菜萝卜上的乡亲们,瞬间全都转过了念头。 吃的重要,住的重要,过冬重要,可保命、防病、健康,才是头等大事。 “晓燕说得对!先建医疗点!” “人好好的,比啥都强!” “国家顾不上咱们,咱们己个儿顾己个儿!” “先把病防住,把伤治好,再谈种菜、搭大棚!” “大婶,小宝的腿咋样了”唐晓燕转头问小宝妈。 “晓燕儿,他好多了,上次要不是你,小宝的腿可能就废了。回去后找咱们村的赤脚大夫陈大伯又处理一下,又在他家挖出一些消肿和止疼的药给小宝吃,现在他没啥大事了,多亏又你”小宝妈说着感激的落泪。 “大婶,那你揍好好照顾小宝吧,再苦再难也都会过去,放心吧”唐晓燕握住小宝妈的手安慰。 …… 刚刚还在田头种菜的人们,立刻自发分出人手。 青壮年回家扛木板、搭药架; 妇女们扫地、擦灰、撒生石灰消毒; 老人们回家翻箱倒柜,把从废墟里抢救出来的旧药盒、小药瓶、纱布绷带,全都小心翼翼地捧了出来,送到临时指定的地点。 不到半天工夫,孤庄村自地震以后,第一个简易医疗点,正式搭建完成。 屋子干净、向阳、通风,屋里摆上简易的木桌、木凳,墙边架起木板做成的药架,所有集中上来的药品分类摆放,一目了然。 村里原来赤脚医生陈大伯被专门请了出来,戴上老花镜,往桌前一坐,乡亲们心里那股悬着的不安,一下子就落了地。 唐晓燕则带着几个手脚麻利、胆子大的妇女,拿着竹篮,到村外路边、田埂旁、安全的坡地上,采摘蒲公英、马齿苋、车前子、金银花藤这些常见又安全的草药。一边采,一边耐心教大家辨认,反复叮嘱: “不认识的草,绝对不采,绝对不用,防止误食中毒。” “草药要洗干净、晒干,才能用。” “伤口要先清理,再消毒,再包扎,不能随便糊弄。” 医疗点一启用,当天就派上了大用场。 有干活磨破手、划伤胳膊的,过来清理伤口、包扎; 有着凉感冒、咳嗽流鼻涕的,过来拿几片药、喝一碗草药水; 有吃野菜不当口、轻微拉肚子的,过来拿点调理的药。 不大的医疗点里,人来人往,却安安静静,秩序井然。 李建军站在医疗点门口,看着进进出出的乡亲,看着坐在里面认真看病的陈大爷,看着忙前忙后的唐晓燕,长长松了一口气,心里那块压了许久的大石头,终于彻底落地。 他走到唐晓燕身边,语气里满是由衷的敬佩:“晓燕,你这一步,走得太对、太及时了。医疗一稳,防疫一跟上,我这个书记,就算把心放在肚子里了。 咱们孤庄村,不等、不靠、不要、不闹、不抢、不添乱,己个儿建房、己个儿种地、己个儿看病、己个儿救己个儿,不给国家添一点负担,不让国家为咱们多操一份心。这才是咱们庄稼人,最本分、最争气的样子。” 唐晓燕洗了洗手,望向远处田地里一片片刚刚栽好、在秋风里轻轻晃动的白菜萝卜,又看了看眼前整齐安稳的临时新村,轻声道: “李书记,温室大棚,我肯定会教大家。冬天吃上新鲜蔬菜,咱们一定能实现。 但现在,先把人保住,把病防住,把心稳住,比啥都重要。 人没事,身体好,有力气,有精神,后面想建什么,想种什么,都来得及。 医疗解决了,咱们再安安心心搭大棚、种冬菜,一步一步来,稳扎稳打,比啥都强。” 夕阳慢慢向西沉去,把一望无际的平原染成了温暖的金红色。 田埂上,菜苗青青,生机勃勃; 新村里,炊烟袅袅,安稳平静; 医疗点里,灯火虽弱,却照亮了每一个人的心。 陆峥依旧在不远处的田头,默默收拾着散落的农具,把锄头、铁锹擦干净、摆放整齐。他没有凑上前,没有多说话,只是远远地站着,看着那个在人群中间说话稳、做事准、遇事冷静、处处为全村着想的身影。心里陷入了沉思:“她到底是谁?她的沉着冷静、她有魄力、能力出众,让我感觉我都配不上现在的她。她还是我的晓燕儿吗?我要怎样才能挽回她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