桑落的父亲已不能坐在门槛上看天了,他的痴傻已深入骨髓。他还是不说一句话,桑小洛的离去、爷爷的逝去他全都毫无反应,也许他的灵魂也许早已死去,徒留下了一具躯壳浮沉在纷繁的人世间。 父亲开始卧床,桑落的神经时好时坏,但每日仍在进行着照顾。只有在这些时间里,桑落才能暂缓对桑小洛的无尽思念,他隐隐地泛起一种自己都觉得自私、愧疚的想法,他希望父亲的病能一直这样下去。 大伯来了,看着床上睁着眼皮一动不动的父亲,想着妻离子散的家,唉声叹气。他看着默默站在一旁的桑落,脸上勉强挤出笑容道:“别想窄了,小洛,日子还得过下去!” 想起桑落少时喝过农药,又遇如今的一系列变故;桑落时好时坏的神经,一切都让他心存余悸。 “放心吧大伯,我没事,为了俺爹我也不会再做傻事!”桑落看着床上的父亲,脸上泛着柔和的光,斩钉截铁说道。 “那就好!”,紧锁的额头渐渐舒展,“还得再找一个,小洛,没有女人传宗接代可不行!”大伯说。 桑落说:“不找了,我这样的条件,神经还不好,不耽误人了。再说不是有你们呢嘛,让俺那些哥哥、弟弟们多生!” “那能一样吗?小洛,你们这一支儿以后就后继无人了,你老了谁管你?!就是你死了连个烧纸上香的都没有!”大伯争论道。 “唉...”,大伯低下头又说,眼神一阵明灭。“确实!”他抬头看了一眼父亲,“不好找啊!” “狗日地“画眉儿”!”、“驴操的赵老蔫!”大伯语气突变,眼神憎恨,当下愤慨不已。 “算了吧,大伯,不找了。”桑落摆摆手,神色黯然。 “你听我的吧,晚上你早点伺候恁爹吃喝,你二哥从外地打工回来了,你去我家吃饭!” 桑落有生以来第一次喝酒,借着酒意侃侃而谈的二哥将大城市渲染的天花乱坠、缤纷巍峨。桑落听得出神,内心升腾起殷殷向往。不觉间一杯一杯的白酒下肚,少时便面红耳赤,坐立不稳,只觉得天旋地转。 二哥见状,哈哈大笑,拍着桑落的肩膀说:“兄弟,你这酒量还得练练啊!”桑落虽然头晕目眩,但心里却异常兴奋,仿佛那遥远的城市就在眼前,触手可及。 酒过三巡,二哥开始讲述他在外面的种种经历,从高楼林立的都市到繁华喧嚣的夜市,从紧张刺激的工作到五彩缤纷的生活,每一个细节都让桑落心驰神往。 桑落听着听着,不禁开始憧憬自己也能有朝一日走出这个小村庄,去看看外面的世界。他开始询问二哥关于城市生活的种种,从如何找工作到如何适应快节奏的生活,每一个问题都透露出他对未来的渴望。 二哥耐心地一一解答,还告诉桑落,只要努力,没有什么是不可能的。桑落的心中燃起了一股前所未有的斗志,他决定要改变自己的命运,不再局限于这个小村庄。他想象着自己站在城市的高楼之巅,俯瞰着繁华的街道,心中充满了对未来的无限憧憬。但想起自己的父亲,他热切眼神又瞬间暗淡下去。 桑落不胜酒力,摇晃着起身告辞,回到自己破败的家。屋内未开灯,一股没来由的阴沉,桑落正讶异,记得自己走时屋内明明是灯火一片。打开灯,他瞥见父亲身子冲墙一侧躺着,睡得深沉。 他酒力袭来,呵欠连天,踟蹰着步子想要回屋睡觉。一抬眼,就只是一抬眼,一斐黄页横亘在床边的破木桌上。桑落酒意阑珊,心下疑窦丛生,一把抓起黄纸展在眼前,歪歪扭扭的几行大字,字字撞击着桑落的五脏肺腑! 儿子: 爹没有傻,发生的一切爹都知道,但爹帮不了你,你娘把我的魂儿带走了,爹也不做你的绊脚石,其实我早就应该随你娘一起离去,苟延残喘了那么多时日,就是放不下你!我觉得你大伯说的很对,走吧,儿子,换个活法。你娘来接我了,我是时候和她一起走了,儿子,你好好活着! 桑落一下子酒意全消,握纸的手颤抖不已,圆睁着眸子呼号着:爹——!翻过父亲的身子,苍老、皱纹堆垒的脸上鼻液、口涎纵横,嘴角还在溢出带着气泡的白色浮沫。一只百草枯的空药瓶,悠然自他怀间滑落。 桑落紧紧攥着空药瓶,“哔哔波波”的塑料压缩声传来,看着已然气绝的父亲,他泪如雨下,伏在父亲胸前号啕大哭。一声悲鸣自喉间飞泻:爹啊——! 静谧的夜陡生霹雳!惊得满院家畜慌乱腾跳,惊得邻人霎时间诈起,随后一盏盏昏黄的灯影开始在晦涩的月光里次第开放。 桑落的哭声撕裂了夜的宁静,他的悲痛如同狂风暴雨,无法遏制。邻居们纷纷走出家门,围拢过来,他们看到的是一个悲痛欲绝的青年,跪在一位老人的身旁,手中紧握着那张写满遗言的黄纸。 父亲就安眠在爷爷脚下,那是他与生俱来的位置,谁也抢不走,谁也不会抢。家族的丧葬按族系次序,支列分明。父亲脚下的方寸之地,属于儿子,这顺序溯古不变。桑落现在就想和父亲一起去了,适才带着孝帽的头猛地冲向棺材的棱角,亏得三叔眼疾手快,一把将他牢牢抓住! 桑落再也不能待在家里,目光所到之处满是悲伤。桑小洛和爷爷以及父亲母亲的笑靥会在家中的一切物什上浮现,那种撕心裂肺的疼痛,他再也不能承受。 “九只朋友”以及其他家畜,被他狠心变卖,在大伯极力阻拗且用再寻良家女子成婚的诱说下,决绝踏上了北去的列车。 他万般无奈地离开了这方大地,这土地里埋葬着爷爷、父亲和母亲。他深爱这土地,也深爱着那些逝去的人儿。严格来说,这不是一种离开,而是一种逃避,但逃避痛苦有情可原,脱离土地则是罪无可赦!他现在与那些离开村庄长久未归的村人一样,并不确定杳杳的归期,也像他们一样,背叛着他深爱的村庄和土地。 桑落的心里充满了矛盾和挣扎。他明白,尽管他渴望逃离那些痛苦的回忆,但他的根始终深植于这片土地。每当夜深人静,他总会想起那些熟悉的面孔和温暖的笑声,那些都是他无法割舍的过往。他开始怀疑自己的决定,是否真的能够摆脱那些刻骨铭心的伤痛。列车的轰鸣声似乎在提醒着他,每一次的离别都可能是永别,而他所背负的,不仅仅是个人的悲伤,还有对家族和土地的愧疚。 那沉甸甸的负罪,使桑落感到窒息,双眼朦胧,泪花翻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