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画眉儿”冷了桑落整整两年,爷爷蹒跚着步履不止一次地前往“画眉儿”的家催促,但每一次都是悻悻而归。爷爷带回了一句话,她说:二哥家的孩子太不懂事了! 桑落明白这话的意思,爷爷却不解其中真意,嘟哝着:这怎么话说的...... 在爷爷拿出一笔丰厚的“红帐子”的时候,“画眉儿”终于为桑落引荐了一位赵姓“姑娘”。(权且称她为姑娘吧)这是一位来自樱桃园镇的“姑娘”,就是桑落再不愿提及的那个乡镇。樱桃园镇分为樱东和樱西,这位“姑娘”就来自樱西,是家里的独女。这“姑娘”并不俏丽,稀松的一头黄发,长脸布满星星点点的雀斑,上颌突出,两颗门牙向外翻楞,笑起来首先曝出黑褐的上牙床。但她的家境殷实,父母在那条风云际会的县城繁华街道上长年累月地做着小生意,大富贵谈不上,多年来倒也积蓄了一些家资。 对于和她结姻,桑落不置可否。自从明确失掉了舒敏,桑落默然地接受一切,全凭爷爷做主。但爷爷看中的,也许正是她殷实的家境。他们的婚礼并不隆重,甚至有些寒酸,他只用自己的自行车将她拖回了家中,然后本家聚在一起吃了一顿并不丰盛的晚餐,婚礼即宣告完结。但女方的亲人却是悉数均未到场,桑落觉得这实在是欠失礼仪,相询那“姑娘”,“姑娘”却一脸的无谓,然后向桑落表示,你娶的是我!桑落隐隐觉得,她好像是急于出嫁一般。 这个“姑娘”自从嫁过来之后,就开始全面指责桑落家的诸多不适之处。什么家里的土太多,牲畜圈里太臭,茅厕太恶心人了——为什么不在屋里开辟卫生间,装坐便呢?什么公公太傻,不知道屙尿,整天白吃白喝,只知道发呆不说话——为什么自己摊上了这样的家庭?什么桑落三天才洗一回头,半月才洗一次澡,每天只刷一次牙——晚上睡觉不要碰我! 桑落就真的没有碰她。枕边人不是舒敏,桑落对任何异性都没有兴趣。桑落忍受着她的一切,只有她对父亲出言讥讽时,他才冷冷回应一句:你闭嘴吧!然后换来一场她的无端吵闹。 父亲自从“画眉儿”离开自己家的那天开始,再没有说话。他对这个被桑落娶来的“姑娘”,并没有任何表示,对于她对自己的嘲讽、嫌弃甚至恶语相向,全都充耳不闻。默默地保持着先前的姿态,坐在堂屋的门槛上,蓬头垢面地冷眼看天。 桑落觉得自己的世界一片灰暗,生命也许就这样一直消沉下去,死亡到来的早与晚已没有任何意义。他只有瞥到门槛上的父亲时,才隐隐觉得死亡应该慢些来到,起码要在父亲的生命消逝之后。 新婚三个月后的一天晚上,那“姑娘”将自己的手从自己被窝里抽出来,伸进了桑落被窝。 桑落与她共眠一张床,但却是两个被窝。三个月来秋毫无犯,桑落从最初的和衣而眠,渐渐变成了只穿一条裤衩卧眠。而那“姑娘”却是夜夜和衣,且只用后背对着桑落。 那只手欺进桑落被窝的时候,桑落并无察觉。侍候父亲上床歇息后,他才睡意阑珊地脱衣爬上了床,他看都没看她一眼,翻个身开始培养着睡意,不一会儿呼吸就变得冗长,轻鼾迭起。 桑落让她抓了个结结实实。她并不松手,曝着黑褐的牙床邪笑,桑落突然惊骇的暴起! “你干嘛?!”桑落的声音尖亢,牲畜被惊扰的一阵骚动。 她一脸的神采奕奕。 皎洁的月泛着银灰的光,桑落忆起舒敏,泪水涟涟。 桑落成为了真正的男人,但他并不感到兴奋。桑落觉得对不起舒敏,自己犯了一种弥天大错而又无可挽回。直至此时,他才在一种万般无奈的踌躇里,将舒敏一点一点强行剥离出了自己的心脉。 桑落觉得自己被欺辱了!开始处处吹毛求疵地无端指责、呵斥那赵姓女人。令桑落感到惊讶的是,自从那一夜的云水之欢后,她开始变的寡言少语,再没有挑剔过生活的任何不妥,也再没横眉冷对过失常的父亲——除了必要的沟通以外,她对一切不再发表意见,在很多时间里皆是沉默!沉默!令桑落感到窒息的沉默! 她再没爬进过桑落的被窝,桑落每夜的凝神戒备倒显得好笑。桑落不知道她突然的变化缘何而起,难道是因为那一夜?那可是她自己爬过来的啊,怎么现在倒像是自己把她欺负了呢? 日子在桑落疑惑重重,赵姓女人无尽的沉默里,悄悄流逝。一个月后,她的肚子大了。桑落再是厌恶这赵姓女人,面对着她肚皮里孕育着的自己新生命的子嗣,也不由得从心底泛起欢喜。他开始刻意地照拂赵姓女人,不再对她大声叫嚷,会在吃饭时,将自己碗里的鸡蛋夹进她的碗中;会在她需要弯腰做些什么的时候,抢先一步替她完成;会在她步履轻快而无所忌的时候,柔声怜护慢些。但她还是沉默,并沉默地接受着桑落为她所做的一切。 冬去春来,孩子降生了,是一个男婴。桑落沉浸在巨大的喜悦里,看着呱呱坠地,柔声啼哭的婴孩,对赵姓女人的态度也变得更加恭顺。但她还是沉默少语,冷漠地看着桑落,和他依旧失常的父亲。只有在喂养孩子的时候,脸上才显出无比的宠溺,轻柔地拍着孩子,自言自语着:亲亲我的宝贝疙瘩呀。 爷爷表现出了无比的喜悦。这个老人从桑落的母亲去世,父亲行为怪异以后,在众多桑子辈里独对桑落的关心与照料无与伦比。也许他是出于可怜,但无论如何,桑落的孩子降生后,他开始时常给桑落送来吃的、用的以及为数不多的钱财。 已近耄耋之年的他,连一些日常的基本行为都显得艰难吃力,桑落在他一次次气喘吁吁,步履维艰地到来的时候,佯装生气的向他说:别老跑了,真过不下去,我会过去找您的。 老头抬起木然的浑浊双眼,看着也在每况愈下的父亲,默默说道:“你可别走我前头啊!”然后老泪纵横着走出桑落的家。 父亲对这个婴孩的到来无动于衷——他对一切都无动于衷。但爷爷的担心不无道理,父亲乍一看去,比爷爷还要显得苍老。他还是坐在门槛上,木质的门槛已经被他每日的久坐,磨平了锐角。还是不说一句话,背脊已经佝偻,满脸深壑的皱纹已经变得松弛,眼皮耷垂着。桑落怀疑下垂的眼皮已经把他的双眼封住,但他还是仰着头,看天。 桑落给孩子取名桑小落,赵姓女人对此嗤之以鼻!她冷冷地表示这个名字透着桑落对孩子的毫不重视与漫不经心。桑落倒觉得他既是自己生命的延续,理应有一个从字面意思、笔画字状都无限向自己靠近的名字。 桑落“九只朋友”里的三只白色朋友,在桑小落出生的时候,被他狠心卖掉换来钱财,用来给赵姓女人补充营养,以度过虚弱的产后月子。桑小落对现存的还有九只马头山羊,表现出了极大的兴趣,牙牙学语时,就扒着羊圈,透过栅栏的缝隙,向它们咕哇乱叫。桑小落对自己爷爷的兴趣,一点也不比那几只山羊少。他会匍匐至爷爷的脚下,看着他一动不动的身躯和无动于衷的神情,然后抓着衣服从其后背缓慢上爬。随后骑在他的脖颈里,胖乎乎的小手抓着他凌乱的头发,屁股向前一耸一耸地浑身摇晃。那时候,爷爷是他的坐骑。桑落的父亲还是一脸木然,也没有任何动作,任凭小东西在头顶哇哇乱叫、扯着头发、拽着胡须。桑小落玩累的时候,就会趴在爷爷的后脑勺睡着,胳膊环着他的脖颈,撒下尿来。 赵姓女人每次都是急忙将桑小落抱起,厌恶地看一眼桑落父亲,回屋给桑小落冲洗、更换衣物。老头就穿着后背带着尿液的破旧衣物,等待桑落回家发现后,才会得到处理。 桑小落六岁的时候已经可以和当初的父亲一样,赶着九只山羊去河套里放牧了。小家伙也是无比迷恋河套里的一切风物,扑蝴蝶、抓蜻蜓、逮青蛙,一切都令他沉醉。 夏季烈日炎炎,苍穹里的骄阳像一团巨大火球,田野里的稼穑在烈日蒸腾下泛着油油的绿芒,知了憩在枝头,没完没了地嚎叫。桑小落躺在河堤上的桦树树荫下,大口地喘着热气,昏昏欲睡。羊们伏在高大的灌木丛里,眯着眼睛咀嚼。 太热了,桑小落即使在树荫下将身体放平一动不动,也不能抗衡炽烈的暑气,大颗的汗珠从他额间滑落,发根处已经湿漉一片,汗液濡湿了他的半袖短衣,浑身潮腻腻、黏糊糊。他咕噜一下坐起,揩了一下额头的汗水,双眼盯着汩汩的流水,热切而又迷离。 桑小落的双脚接触到水面的一刹,感觉到的还是温热。等整个身体被河水淹没的时候,才感到通体酣畅,柔柔清凉的水流抚着他的身体向前漫流,脚下的泥沙传来滑嫩。水位并不高,将将没过他的脖颈,桑小落仰在水面之上的脸,漾着舒适的微笑。 他不愿意上岸了,哪怕是游到浅水地带也承受不住,火阳的威力要把河水慢慢煮沸,潜在稍深一些的水域才能稍微消解。桑小落完全发现了新的天地,他在河道里翻滚、仰着肚皮游、扎着猛子游、从南岸潜到北岸;又从北岸潜回南岸,他游的欢畅淋漓。 “张大夫,您快给瞧瞧,他都说胡话了!”桑落抱着桑小落对着村卫生室的大夫焦急地说,赵姓女人在一旁立着,长形满是雀斑的脸,布满阴云。 张大夫是村庄唯一的医生,医术乏陈有限,对付村人求医问药唯一的绝招就是所开列药品量大效猛。往往需要至少三副药剂才能见好的病症,他这里只需一副即可痊愈。村庄行医数十载,为了挣取薄财倒是未曾出现过推托病患;医疗事故也被村人碍于与其相熟且又非致命才自消怒气,未再发酵。近年来村里老人罹患癌症、血液病累年增加,自觉与他的行医开药之法密切相关。村人因长久地服用他过量的药物,体内势必残存毒素,然后月盈则亏,水满则溢,在一个无法确定的时间节点里全面爆发,最终造成大病难医,误了性命! 张大夫扶了扶鼻梁上下滑的老花镜,深凹进眼窝里的双眼看着桑落,漫不经心地甩过一支体温计说:“量上!” 桑小落泡在河里太久了,浑身的汗毛孔炸开,水流所蕴的寒气侵入肌体,导致他高烧近四十度不退。张大夫的眼镜片闪着寒芒,扬起手中的体温计,眯着眼看刻度。 “送镇医院吧,输液快,我这里输不了液,不能再拖了!” 桑落愕然,这张大夫很少往外推托病患啊!已经这么严重了吗?!他不由得一阵心惊肉跳,含糊地答应一声,抱着桑小落冲出了卫生室。 镇医院求医按部就班,桑落将孩子交由赵姓女人抱着,自己身姿矫健地往来穿梭。等待化验血液结果的时候,桑小落在赵姓女人怀里昏昏沉沉地睡了,桑落看着他因高烧而潮红的脸颊,心底涌起一阵怜爱。刚刚抽血的时候,桑小落熟睡的面容痛苦地抽搐了一下,桑落的心仿佛扎进了刀子,泪花润湿了双眸。 他看着同样眼泛泪水的赵姓女人,此刻她的厚唇正一下下啄着桑小落熟睡通红的脸,桑落出言劝慰道:“别担心了,就是个感冒,没事的。” 赵姓女人并无反应,她轻轻掂着怀中的桑小落,呢喃着:“宝宝不怕哦,妈妈在。”两行热泪滑过她双颊,滴落在桑小落脖颈。 桑落移至化验窗口,取出化验单据,不经意间扫了一眼,整个人完全呆住了!他的心在满腹狐疑里狂跳不息,越想越觉得后怕,后背冷汗涔涔。他收住走向赵姓女人和桑小洛的步伐,转身奔向了医生诊室。 “大夫!”桑落推开诊室门,粗暴地打断正在向其他患者交代医嘱的医生。他同时招致了医生和其他患者的不满,医生正欲呵斥,但听桑落又说:“我是B型血,我儿子为什么是A型血呢?” “这有什么大惊小怪的?你是B型,你媳妇是A型,生出来的孩子完全可能是A型啊,还有可能是其他型呢!”年近半百的医生有些不耐烦,眸子聚着他的脸庞说道。 桑落还是狐疑,医生真的不厌其烦,嚷道:“你要是不确信,就去做亲子鉴定吧,出结果再来找我!” 那些病患看着鼻尖沁满汗珠、额间青筋毕露的桑落,仿佛猜出了什么,带着黠笑看着他。 桑落退出诊室,踌躇着慢慢走向坐在医院大厅联排铁椅上的赵姓女人和桑小洛。 赵姓女人默默地拍打着怀中熟睡的桑小洛,上身轻轻地摇着,模仿着摇篮的晃动。 “这孩子是我的吗?!”桑落直言不讳的询问。 赵姓女人晃动的上身、拍打着的右手一齐停滞,脸上一瞬间变换了好几种神情,她沉默,而后又恢复了晃动、拍打的动作。 “说啊!到底是不是我的?!”桑落的眼睛里一片血红,好似发怒的公狮一般,拽着赵姓女人的肩膀,发出低吼。 赵姓女人长舒一口气,毫无所惧地迎着桑落几近癫狂的身体与血红的双眸,默然说道:“不是!” 骄阳挥洒金芒的艳阳天,蓦地响起一声炸雷!桑落整个脑际一片轰鸣,扭曲,入髓的疼痛传来,他不由得抱住脑袋蹲下身来,大颗大颗的汗珠潸潸而下。 桑落的痛苦似乎没有尽头,他感到整个世界都在旋转,耳边回荡着赵姓女人那句冷酷的“不是!”他无法接受这个事实,心中充满了疑惑和愤怒。他想要大声质问,想要找到答案,但此刻,他只能无助地蹲在地上,任由痛苦和绝望吞噬着他的理智。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桑落的呼吸变得急促,他努力地想要站起来,但身体却不听使唤。他感到自己像是被遗弃在荒野中的孤狼,孤立无援。他开始怀疑自己的过去,怀疑自己所做的一切是否有意义。他的世界在这一瞬间崩塌,所有的希望和梦想都化为泡影。 往昔的岁月在桑落脑间浮现,急于出嫁的她;对家境万般挑剔的她;唯独对这个孩子情有独钟的她;就连那一夜的温存,也是用来迷惑自己的她!一切的一切都印证着赵姓女人从婚姻伊始就已经开始酝酿的阴谋! 桑落忍着即将夺眶的泪水,猛然跃起,一把夺过赵姓女人怀中的桑小洛,任由她在身后暴叫着,再次冲进了医生诊室。 “大夫!我们要做亲子鉴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