终焉之城的外城,每一个十字路口,不起眼的角落里,必定有一扇黑黑的、不起眼的门户。 门户后是一个小小的格子间,用镂空的模板分隔开。 木板这头,放了一张椅子,迎接将要到来的人; 木板那头,坐了一个木偶祭司,穿着白色的洁净的祭祀服,腿上放置着厚重的《神启》,等待着来客的忏悔与倾诉。 ——这是终焉之城特有的产物。 你出于好奇,曾经进去过。 昏暗的灯光下,阴影层层掩盖住视线的探寻,加上镂空木板的遮挡,那头木偶祭司的面容模糊不清。 祭司温和地询问外来者: “您有什么想要告诉我的吗?” 你坐在硬邦邦的椅子上,回想别人嘴里的形容,睫毛下垂,面容沉静,学着做出忏悔状,语气也是低沉的,沉痛道: “我昨天犯了错!” 祭司每天得接待许多犯了错的人,于是习以为常,耐心的接着问: “能想到对吾父忏悔,或许一切还有挽回的余地。您犯了什么错?” 你就继续维持着沉痛的状态,道: “我昨天在剧院看神创篇时,一不小心睡着了……” 剧院在外城也是个时兴的玩意儿,基本每条街都有,黑贵族们丰富的夜生活,剧院和里面华美的剧场,都是不可或缺的一环。 昨天你受邀,观看了一家新剧院的开场演出。 是由外城备受追捧的著名演员出演,故事则是《终焉之城》里头最著名的救世篇。 剧场的内容,则不外乎是吾父不忍心看到自己的孩子们在人世间苦苦挣扎,于是取出骨血,将自己的一部分送到蒙昧的凡间…… 你不过看到这里,就连着打了几个哈欠。 大贵族的包厢里,灯光昏暗,音乐也悠扬,你昏昏欲睡,就真的睡了过去。 等你再清醒过来,音乐声渐消,帷幕已经落下,舞台上,演员们正在一一鞠躬致谢。 你擦擦脸,醒了醒神就走出包厢,在离开的路上,倒是碰到了同道中人。 嗯,和你一样,看演出时睡着的人。 甚至到散场了依旧没有醒来。 路过的贵族们都用谴责、轻蔑的目光投向那位睡着的人。 显然,你们这一道没有审美与对神明敬仰的人,在外城的道德意志上,是为人所不齿的。 对于这一点,你倒是无所谓。 首先,还没有人知道你看演出看到睡着(来叫醒的木偶侍应生或许是例外?); 其次,即便有人知道了,即便他们对你有意见,也不能对你做些什么。 顶多是用目光谴责你。 外城嘛! 身份就是一切! 谁有资格来对你指指点点? 但总要防微杜渐,至少在木偶人群体里洗刷一下口碑。 出于这种考虑,加上你刚好对外城里所谓的忏悔室有兴趣,也就择日不如撞日,第一次走了进来。 你的忏悔还在继续: “……我不是故意的,对于吾父,我也是真心的信仰与感激,可是演员的歌声和赞颂,好像悠悠传到我的心底,我的资质过于愚钝了,无法理解其中的真意,不知道怎么回事,我就……” 你像是一个货真价实的少年人一样,前后颠倒、絮絮叨叨、不知所云地陈述着自己的愧疚与羞耻,脸蛋也因为着急而泛红,眼圈都带了点湿润的意思。 你察觉到,对面那道审视的目光,渐渐的,就变得柔和起来。 “孩子,不要担心!” 木偶祭司温柔地安抚着你: “只要你是真心地想要改过,吾父会接纳每一个信仰祂的人。歌剧的演绎,不过是祂伟大的一个部分,你做错了事,第一时间,不也是想到来吾父的怀抱进行忏悔吗?祂是仁慈的、讲道理的,你……” 木偶祭司说了些你懒得听进脑子里,却还要装作一脸孺慕连连点头的东西。 “……吾父对他的孩子,唯一的要求,就是真实面对自己的内心。” 木偶祭司穿过镂空的木板,仔细打量着你: “那么,孩子,你真实面对自己的内心了吗?” 你被问得一怔: “什么?我当然……” “不要回答得那么快,孩子!” 木偶祭司打断了你急匆匆的反驳,继续温和,却又不容置疑地说道: “我能听到你的心音,我知道,你对于吾父的恩德抱有怀疑,你对今天来到祈祷室,无论动机,还是诉求,都并不是你表现出的这样——可你依旧来了。” 你像是穿着皇帝的新衣,被拆穿后暴露在日光下的主人翁。 瞬间,不再是带着装乖的目的,你的脸庞涨得通红。 可木偶祭司还在继续: “那么,你来了!是因为什么呢?” 已经做了不知道多少年祭司的家伙,在木板的那头,熟练的对着你循循善诱。 他看着一派慈祥,满腔好意,是好多年的忏悔祭司经验练就的可靠和亲和。 但凡你天真那么一点点儿,一定会立刻缴械投降。 可惜的是,你天性里的多疑也是扎根多年,不遑多让。 于是你的心里又怀疑起来。 ——这家伙,是不是在用话套你? 什么‘能听到你的心音’? 连利翁现在都听不到你的心音,他能听到什么? 如果他想看到你因为被拆穿假面,就痛哭流涕、真心忏悔…… ——做他的春秋大梦去吧! “我就是因为昨天的事情来的啊,祭司大人!” 你眨巴着大大的猫眼,脸上红霞未褪,蜷曲的柔软头发乖巧搭在额头上,看着一派纯真与诚恳。 “……” 祭司沉默了片刻。 他的目光依旧在打量着你。 是并不失礼,有分寸,不会让人心生反感的目光。 可你已经不耐烦极了。 或许不该过来的。 你在心里抱怨着。 这枯坐的小半个沙漏时间,和利翁待在一起也好,为什么要过来受一个木偶的教训? 你已经在组织告别的措辞了。 在你开口前,木偶祭司终于又继续下去: “你的心灵,是一片寂静的荒原。” 他这么说道。 你:“……???” 你睁大眼睛,几乎以为是耳朵听错了。 可木板那边与你对视的白衣祭司,目光笃信,似乎真的看到了你的心灵世界一般。 你:“您是什么意思!” 你用被冒犯到,依旧努力平复,就当是听一个滑稽故事的心情,耐心坐在这个狭窄、闭塞的格子间里,怒声质问着神明的牧羊人。 那双眼睛的主人也就继续说道: “荒原,本该是一片死寂。荒原的主人,本来也不该来到这神造之城。” 并没有被你的愤怒震慑,祭司斟酌着词句,慢慢讲述道: “可是,你还是来到了这里。” “……” 你皱着眉头,还是忍耐着坐在硬邦邦的座位上,想看他怎么自圆其说。 “荒原上开出了花,孩子!枯萎的世界里,生出了鲜活的色彩。” 他笃定地描述着告诉你,关于你的事情。 并抛给你一个理所当然的问题: “那么孩子,谁是你的花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