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几乎不能相信自己的眼睛。 你贴近着,仔细打量皮格马利翁的神情。 他面上是和往常无异的平静神色,只冷白皮肤上干涸的血迹,留下了一些妖异的气质。 “……我杀了他。” 承认事实的时候,他丝毫没有动摇。 手臂环在你的腰上,挨着你手臂的胸膛下,心跳的频率也并未改变。 你从他身上,看不到一丝愧疚与羞惭。 你观察他的时候,他也死死盯着你,几乎是直勾勾看着你。 金色耀眼的瞳孔正中,有片暗金的阴影,将你的身影覆盖住。 皮格马利翁杀了人? 你的心脏,因为这个认知,而“砰砰”急促跳动起来。 无欲无求的圣人,承认了自己的暴行。 ——只看白色石台上溅射的血迹,你就能确定,这必定是一场暴行。 从你心脏中泵出的血液,带着一股奇妙的战栗感,流遍你的全身。 你睁大了眼睛与他对视。 透过他剔透的眼珠,你看到了他眼中的自己: 脸上还带着婴儿肥的少年,眼睛微眯,双颊晕红,嘴角不自觉地裂出开心的弧度。 他看着你,直勾勾的眼神似乎染上了些不解,眉头都带上了折痕; 他紧紧审视着你,铜浇铁铸的臂膀环绕着你,洁白的羽翼将你们拥在中间。 世界的舞台上,像是有一盏聚光灯直直照射在你身上。 毫无疑问,你是此刻的主角。 聚光灯之外的人,沦为配角的皮格马利翁,他后续的动作,都取决于你此时的抉择。 他瞳孔中间的那个少年,被一片暗色的漩涡包围。 你另一只手,慢慢绕到眼前男人的后颈处,抚摸着他的后颈。 这动作有点类似撸狗。 现在的氛围里,明明抱住你的人一片平静,可是,你却觉得他需要你的安抚。 反倒是刚刚从深渊之水中死里逃生的你,心情诡异地平和下来。 你低着头,一边安抚着他,一边渐渐将自己的额头贴上了他的。 他一向干燥温暖的皮肤,看着还是那样白皙,贴上去,才发现,有一股细细的濡湿感,像是皮肤的最外层憋了一层薄薄的汗水。 本来这汗水可以在接引台的清风中渐渐风干,不留下任何痕迹,可你偏偏将自己细嫩的皮肤贴上去,贴上去还不算,非要蹭蹭,将他潮湿的汗水沾到自己的身上来。 你因为这种紧密的接触而感到满足。 你贴着他的额头,垂着眼睛,看进他眼底的那片暗湖。 那是你从来没有见过的颜色。 以往纯粹的融金,也沾染上了尘世的欲求,于是纯粹的金液下陷,下陷,不断下陷,最后眼瞳的中间,聚集成了一滩深不见底的死水。 深渊的死水让你畏惧想要逃离,可他眼瞳中,同样静置地、想要将你锁进来的那片死水,却让你想要亲亲他。 你嘴角不自觉的上扬,用一种哄骗风中蝴蝶的轻柔声音,向他确认: “为什么要杀掉他?戈恩先生惹到你了?” 你从来没见过有人能将皮格马利翁这位好好先生招惹到生气,而且,通过你和戈恩的简短交流,也大概能看出来,这位接引人先生是一位虽然排外,却对自己人十分热枕的开朗战士,这样的人又怎么能惹到皮格马利翁? 所以你问的是一句废话。 你隐藏在这句废话下的,真正的用心,和你血管中的滚烫血液一样,只是需要一个符合俗世道德标准的皮囊加以包裹,不可轻易泄露。 “……” 皮格马利翁纯金的眼眸里,映着你微笑的面庞。 那是拥有天真少年皮囊,从深渊边缘爬上来的恶鬼。 支撑这幅皮囊的,血管中奔流的,都是能将人烫伤的不怀好意。 而毫不避讳触碰着你的,犯下暴行的圣人,他抿着嘴唇,顿了一会儿,没有说话。 “……” 你轻抚皮格马利翁后颈的手,不自觉的,带上了一分焦躁: “怎么会想到杀了他呢?” 你终究藏不住内心的感情,带了两分急切地继续追问。 用眼瞳将你锁起来的男人,就收紧了围绕你腰肢的双臂。 他纤长的睫毛低垂,似乎是迟来的感到羞愧,以至于都不好意思直面你的目光。 “我……” 他的胸膛起伏,长长吸了一口气,又长长地吐了出来。 这动作似乎给了他需要的勇气,于是他开口,给了你答案: “因为可以更快见到你。” 他依旧惭愧地垂着眼睫,不愿意睁开眼睛,去看你的神色。 你看着这样的他,终于再无法忍耐内心的冲动。 “……唔!” 你亲了亲他苍白濡湿的眼皮。 他惊慌地睁开眼睛,睫毛像蝴蝶振翅,划过你的心尖。 他再次看向你。 你露出一个毫不遮掩开心的、快活的笑脸: “利翁,你需要我啊!” 你笃定地宣布道。 “……” 他愣愣看了你一会儿,眼里有清澈的不解: ——我当然需要你! 他的眼睛如此对你说话。 你循着他眼睛里的情绪,明明毫无头绪,前置条件不足,逻辑链路也不清晰,可就是有一条不讲道理、突然出现的线,将你眼前的种种,和你推测出的结果,联系在一起: 原来……他刚刚,是在不安啊! 那片暗湖存在的缘由…… 将你困在眼里怀中的动作…… 还有现在如此单纯的承认…… 遮蔽你心灵最大的那片乌云,第一次被风雨吹动。 明明还在舞台上,甚至被聚光灯打亮,身为最优秀演员的你,第一次没忍住,终于笑场: “哈哈……什么啊……” 你抵着他的额头,露出发自内心的笑容。 你之前,总是犹豫,总是不安,都是为了什么啊! 就像对面这个傻子,看着你会不安的原因…… 其实,都是没有必要的吧! 你又亲了亲他的眼皮。 他濡湿的、纤长的眼睫毛,像是雨后沾了雨滴的蝴蝶翅膀,受惊地在你嘴唇下颤动着。 你因为这颤动而心生怜惜。 “你需要我啊……” 你轻声说出自己的领悟。 你那颗因为卑劣而惭愧紧缩在角落里的心脏,终于抓住了一丝实际的证据。 你们的关系中,不是只有你如同菟丝子般攀附着他。 参天的大树,也会需要菟丝子的陪伴吗? 谁知道呢? 你将他环在自己怀里。 这动作,在你们身上实在少见。 总是他将你保护得一丝破绽都不漏,所以他无论是用胸膛手臂环抱你,又或者是用脊背背负你——这种动作因为过于常见,以至于你们都觉得是理所应当的了。 皮格马利翁总是会保护好伽拉泰亚。 他是伽拉泰亚的保护者。 这是自然规律一样,无可悖逆的定理。 可这次,是你抱住了他。 你抱住了怀里这只垂着翅膀的大白鸟。 你对他心生怜惜。 就像是看到曾经的自己。 因为趋光而想靠近。 又畏惧那炽烈的光芒烧坏自己脏污的影子。 向来没有死角的他,在拯救了你的现在,也拥有了无法面对的阴影。 你曾经想过该有这么一天。 不再是完人的他,和一直不是完人、但至少在努力树立道德准则的你。 总有一天,你们的灵魂可以站在同一个水平,互相牵手。 你不会再为他的光芒而自卑,可以平和接受他的一切爱与拥护。 现在,这一天终于到来了。 而且,比你想象中的更好。 他因自我的欲望而做出暴行,因为渴求而困锁你的选择,因为不安,即便一切如常的看着你,却在眼底养出一片黑沉的暗湖。 原来,他并不是圣人啊! “咔嚓!” 你看到神台上的石像破裂,里头走出来一个活生生的人来。 他有欲望、有渴求,有不顾一切、都想要得到的人。 这是你最美好的梦境中,也没有想过的场景。 此时的你,只要稍加精神诱导,即便是为他拴上狗链,他也不会反抗的吧。 ——虽然从来都不会反抗就是了。 但是不一样。 曾经的他,即使被与你之间的羁绊绑住脚踝,依旧高高站在淤泥之上,赤子之身纤毫不染; 而现在的他,只要你拴上狗链,进行精神打压,他就会彻底匍匐在你的脚下,这样的他,即使站在洁净的接引台上,也会踏出血色的脚印…… 这是,你曾经梦寐以求的场景。 只要对他加以呵斥、谴责、打压…… 理智与情感一同嚎叫,你咬着嘴唇,垂下视线,避开他紧缩的目光,难以启齿似的,接着叹息道: “……可是你犯了错!” “我——” 皮格马利翁往常光亮的银发,此时似乎也受到主人情绪的影响,无力地披散垂下。 其中有一绺头发落在他的后脖颈,缠绕在你的指尖,根根分明地显示出存在感。 而头发的主人,因为你简单的一句话,眼底的暗湖骤然扩散。 环住你的臂膀僵硬一片,犹如钢铁。 被你小声谴责的人,他用那双漂亮的暗金色眼睛,用恳求的视线看着你。 受伤的大鸟飞回了巢穴,将自己的伤口暴露在你面前,毫不防备,或者说,即使受到你的伤害,也无怨无悔。 明明……他的伤口,是因你而生。 明明……一切都是为了救下你。 你的幻梦在眼前碎裂。 真实的世界里,洁净的接引台之上,你按住他的后颈,强迫他抬起头来,直视你的眼睛。 受伤的大白鸟,悲伤地看向你。 那目光让你无法抑制。 无论感情还是欲望…… 你低头,吻住了他干裂的嘴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