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柴人和十字架 · 火柴人和十字架之三

　　他沉眠于一片深水中，不断地下坠。　　下坠……？　　下面是什么？　　迷蒙中，有温柔的声音回答着他。　　——是深渊哦。　　深渊？　　——是的，深渊。世界的母亲，阴影的归处，深渊。　　好吧，听着似乎不错。　　他任由自己的身体向下坠落。　　深渊…… 　　只有拥有执念的灵魂，才会回归深渊的怀抱…… 　　迷蒙中，有这样的认知在脑海里回荡。　　所以，他是有执念的吗？　　什么执念？　　紧闭眼皮下的眼珠微微转动，他心生不解。　　跟着心里的疑问，他破碎的记忆，被看不见的丝线牵引，那些尚未消磨的碎片，又聚成了将将可以解读的一小团。　　于是黑暗的视野里，有零散的画面浮现。　　他坐在黑暗房间里不知名的一角，静静观看着：　　散发着微光的幕布上，有白色的池水咕噜咕噜翻腾；　　池水里，有一双少年人的白皙的手，那手搭在一个人赤裸的胸膛上。　　紧实饱满的肌肉，宽阔厚实的胸膛，还有流畅漂亮的肩颈线…… 　　明明在温热的奶白色池水里，他视野里的胸膛，却散发着冷白的、玉石样的光泽。　　啊，这是…… 　　他不自觉的，在黑暗中伸出手来，朝着幕布伸去。　　他的思想，似乎和画面里的手合二为一。　　少年的手满意地丈量着自己创造出来的作品，柔嫩的手掌一路向上摸索。　　从滚动的喉结，略过男子气概的下颚，最后落在男人完美的面容上。　　那是一张英俊到神明都难以重现的脸。　　就像神明在人间睁开了眼睛。　　神明低着头，从幕布中，向外看去。　　鎏金的眼睛里，流转着独属于一人的温柔与纵容。　　“泰亚。” 　　神明低声呼唤。　　低沉的、磁性的声音传来，像是靠近耳边低吟。　　黑暗中的他，因此恢复了些许意识。　　啊，想起来了，他的名字。　　……泰亚。　　伽拉泰亚。　　利翁…… 　　下意识的，他想要如此回应呼唤他的人。　　幕布中，手的主人正如他所想，用少年人的清越声音，快活地回应着：　　“利翁！” 　　利翁…… 　　伸向幕布中的手，迷茫地收了回来。　　那手缓慢的，在属于自己喉咙的地方小心摸索着。　　什么也没有摸到。　　别说喉咙了，连摸索的手指是否存在都不确定。　　于是那手小心的，用一根手指，试探着碰向相邻的另一根手指。　　什么也没有碰到。　　这是，怎么了…… 　　他向着黑暗发问。　　——因为，你已经死去了。　　温柔的声音回答了他的问题。　　死？　　他还是迷茫，可精神似乎已经感知到了危险，受惊地畏缩起来。　　——别担心，深渊会接纳你。　　那声音安抚着他。　　可是——！　　下意识的，心中有疑虑要破口而出。　　——可是？　　温柔的声音已经做好了解惑的准备。　　可是…… 　　他努力回想着，因受惊而缩成一团的意识也开始松散。　　可是什么来着？　　幕布中的神明抬起手，将脸上乱摸的手抓住，两人双手交握。　　明明是幕布中的情景，黑暗中的他，也跟着回想起了被人握住手的感觉。　　宽大的、温暖的手，轻松就可以将他的手牢牢握紧。　　第一次交握时，似乎有池水翻滚而过的微小气泡划过皮肤，他还记得那感受，痒痒的，胆怯的，很安心、又有点儿害羞的感觉。　　他也因此想起来了：　　可是，我要等皮格马利翁！　　——…… 　　围绕在身边的，向来温柔解惑的女声也沉默了。　　黑暗中，不知道有多深的水底，偶尔有气泡上浮，掠过下沉的身体，引来耳膜的一阵鼓鸣。　　幕布中微笑的神明，恍惚间也改换了面容。　　背景从奶白色的池水，变成了明光大亮、蔚蓝无际的天空。　　画面重心的人穿上了洁净的白袍，银色的中长发在脑后随意扎了一个揪揪。　　他温和的、璀璨的金眸，微微湿润，似乎有泪水要满溢而出。　　他的视线看向幕布画面之外，似乎也在看着幕布外黑暗中那团破碎的灵魂，眼睛里有乞求和痛苦。　　神明流露出属于凡人的软弱：　　“我想陪着你……” 　　“不要，扔下我……” 　　有人如此乞求他。　　于是，沉沦中的灵魂，也终于想起了自己的执念。　　我要陪着他！　　松散的精神骤然紧缩，开始剧烈地挣扎起来。　　紧闭的眼皮不安的皱动着，想要从寂静的长眠中醒来。　　“啊——！” 　　他成功了。　　也失败了。　　破开眼睑的视界里，依旧是一片黑暗。　　这片黑暗里，再没有缓慢回放的幕布，也没有挂念之人的音容笑貌。　　黑暗的正中，倒是有一个明亮的光点。　　像是从黑暗幽深的井底向上看去时，视野里井口的模样。　　温柔的声音为他解惑：　　——那里是黄泉的所在，也是你的来处。　　我想回去！　　灵魂请求着。　　于是温柔的声音又沉默了。　　过了许久，悠远的所在，有叹息声传来：　　——深渊无法回头。　　那声音如此回答道。　　即使是向深渊沉沦的路途，同样不欢迎回头的人。　　弱小的灵魂中间，有暗红色的灵魂之火微弱地跳跃着。　　从沉眠中将将醒来，无力的肢体扑腾着，向上方的光点游去。　　——唉…… 　　温柔的声音并未劝阻。　　可隐隐约约，冰冷的深渊之水中，有一种博大的意志在告诉他：　　回不去的。　　能够浮上深渊的人，不会沉入深渊之水。　　如同一开始的那座十字架，从初次背负的沉重，到后面的愈渐沉重。　　既然早就作出取舍，冥冥之中，自然就准备好了对应的结局。　　弱小的灵魂，不过上游十米，四肢就被沉重的深渊之水压制，犹如覆上锁链，再也动弹不得。　　他依旧在挣扎，可挣扎无用。　　像是蛛网上翻腾的小虫。　　一片无际的寂静中，只能无可选择地向下坠落。　　好不容易睁开的眼睛，不甘心的，愤怒地反抗着，却依旧无可挽回的，混混沌沌的，缓慢合上了眼睫。　　灵魂与意志，一同向深渊沉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