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们在这里看到了一座宽阔的石台。 石台和长长的阶梯浑然一体,方方正正。 你们上去的时候,正是个艳阳天。 明亮的日光洒在洁净的石台上,白得几乎在反光。 而原本高高挂在天际,看上去小小一个的高贵的太阳,现在正悬在你的头上,那么近,像是你一伸手,就能触摸到。 太阳原来并不是实物。 你站在这个地方,是最有立场说这个话的了。 毕竟,你们顺着台阶,步步向上,直到真的走到太阳里,也不过是在刺眼的日光里,越来越靠近一个明亮的中心。 中心并不大,看着还是小小一个,却发散出无尽的光芒,尽可能地照亮整个荒原。 仔细观察,这中心是一团炽烈的白色火焰,焰心亮白,外焰则是粼粼的冰冷淡蓝。 不知道是什么在支撑光点的燃烧。 你胡乱思考着。 这条路上的一切,都那么不可思议,太阳的燃料显然不需要你去操心。 特别是,在石台的正中,太阳的正下方,站着一个和你们类似的活人,这一点就足够让你惊奇,盖过你其他烦乱的思绪。 那是一个身材颀长、背生双翅的黑发男人。 他无声无息,像是另一个世界的剪影,骤然出现在你的视野里。 他穿着一身袖口收紧的蓝灰色战袍,虎背熊腰,手脚十分干练,面庞上有风沙的痕迹,背后则背着一把用布条绑住的重剑。 他和你之前遇见的所有人都不一样。 终焉之城洁净工整,可明亮的圣光下是粉色的靡靡之音。 外城的居民们久居其中,纵情享乐,骨头皮肉也就多了一层虚浮的欢喜之意。 而这个突然出现在你们眼前的家伙,看底子也是个英俊的青年,却被磨砺得皮肤粗糙,肢体健壮,目光中有一股摄人的气势,只不过是简单地看向你,就让你不由得停下了脚步。 在漫长的时光中,你愈渐松弛的神经,骤然紧绷! 总觉得,过去会有危险…… 你面上没有露出异样,依旧保持着轻松的神色,心中却隐约抗拒起来。 对下一个关卡的抗拒。 太阳下的人大概看清楚了你们两人的装束,眼睛中的警惕与机敏渐渐消退,倒是漫上一股惊讶与欢喜来。 你还在犹豫着是否要继续上前,就看到这个战士打扮的人,身后一对白色的大翅膀扇动两下。 呼啦啦—— 你耳边像是听到鸟雀飞翔的声音。 再回神,鸟雀就落在了你们跟前。 “……!” “……!!” 皮格马利翁上前,侧身两步,将你拦在了后面。 陌生的男人不以为意,他反倒对皮格马利翁的快速反应表达了赞赏: “不错!保护自己的同伴,是一个优秀的战士应该具备的品质!” 他不在意皮格马利翁的防备,兀自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下手碰到的就是硬邦邦的肌肉,于是黑发男人脸上的赞赏更加明显了。 出于礼貌,男人的眼角余光里,终于带上了被遮挡在后面的你。 他身后的白色大翅膀完全舒展开来,对着你们伸出双手。 他像是创世神话中的天界使者一样,粗粝的面孔因宏伟的愿望而散发着光芒,衬得爽朗的笑容有了不一样的味道。 他满是善意地对着你们欢迎道: “黄泉底欢迎你们的加入!” “……?” “……?” 他没头没脑的话,注定只能对面收获两双同样疑惑的眼睛。 “……?” “……?” “……” 在你们迷惑的目光中,男人嘴角抖了抖,脸上伟光正的笑容再支撑不住: “……我就说……这个开场太傻瓜了!!!” 他收回手,胡乱抓了一把脑袋,把一头原本乱得有点儿个性的头发抓得像个鸡窝之后,才算是平复好尴尬的心情。 背后的大翅膀从扑棱的姿势自然地收拢到背后,微微两下轻扇,你视线里似乎还有白羽飞扬的留痕,那双绚丽夺目的翅膀已然消失不见。 黑发男人抱着胸,停顿了一会儿,大概在心里组织语言。 你悄悄从皮格马利翁身后探出脑袋来,将对话的主动权接管过来: “请问,这里是觐神之路的终点吗?” 你的问题对于黑发男人来说,大概就是及时雨了。 他下垂的眼角都扬了起来,看向你的目光十分热情。 他赶忙回答道: “这里是道路的终点了!但是这条路不是什么‘觐神之路’啦!” 他对着你们连连摆手,想要将错误的想法从你们脑袋里赶出去: “你们的消息都是从之前的神造之城得来的吧?那里头都是伪神的信徒!不可信的!他们还专门编造了些有的没的神话故事,就是为了趁你们什么都不懂,给灌输一些错误的想法……” 他说着,对着西边,神造之城的方向撇了撇嘴,脸上十分不屑: “你们当时刚刚获得肉身,涉世未深嘛!一般是一骗一个准。既然你们已经从城里出来了,应该也知道那里不是个好地方!得到的信息就全部忘掉吧,都是假的!” 男人对所谓的神造之城不屑一顾。 你在心中思索着他话语里的信息,目光顺着他撇嘴的方向看过去。 在雾海的西边,白色日光照耀的地方,有一座高塔突兀的从雾海冒出一个尖顶来。 你想过白塔会突破雾海的封锁。 可即便如此,你也没有想过,白塔会有这么高。 只用肉眼衡量,你竟然看不出那尖尖的塔顶,和你们所在的石台,到底哪个更高。 这景象,和外城祭司们一直宣扬的白塔不同。 祭司们的故事中,白塔承接神意,高耸入云,顶端有日月轮转: 所谓的太阳、月亮,也不过是吾父随手挂上去的玩具,为觐神之路的孩子们照亮前行的道路。 可你实际所看到的,冷白的太阳处在白色石台的正上空; 距离光源较远的白塔,倒是站在天空晦暗的一角,越是高耸的白色塔顶,越是深入无云的暗沉天幕。 在外城看着圣洁美丽的白塔,立在石台看去,最神圣的塔尖早就归属了黑暗的天幕。 你面前的黑发男人,一口一个“假的”,脸上的不屑看着也不是作伪,可就凭借白塔可以与石台同高,你对黑发男人眼里的骄傲,并不采信。 光辉太阳下的石台; 黑暗天幕里的白塔…… 你当然不会把心里的疑惑直接问出来。 既然黑发男人已经明确表现了自己的立场,你初来乍到,身处后来者的地位,也不至于没眼色地去质问他骄傲的根基。 你只是状似好奇的,询问起他的归属来。 既然能将所谓的神造之城贬低得一文不值,那么石台所归属的一方势力,至少和你经历过的终焉之城相差不远; 既然有对另一方嗤之以鼻的骄傲,且到达的难度更高,很大概率,这一份的地位的确更高…… 你的问题又正好问到了黑发男人的点子上。 倒不如说,在几乎无人造访的高台上站岗,他本来的职责就是为了和你们介绍他归属的势力。 当然,用他的话来说,这也是所有安稳渡过这条路考验的同族们,唯一的归宿。 你当然是拉着皮格马利翁一起,两个人一起安静下来,听他进行讲述。 黑发男人自称戈恩。 他所在的势力,名为“黄泉底”。 “我们走过的路,名为黄泉——‘黄’是指的荒原、荒漠、无生命,‘泉’指的是在路上接引我们,让我们殊途同归的精神之泉。 当然了,也有人说‘泉’指的是走向生命的活路……无论是哪种释义,反正大家走的这条路,已经达成了共识,名为‘黄泉’;” 在这条路上,除了之前终焉之城隐约透露出的知识体系,你们终于看到了,另一个体系里,自己扮演的角色。 “既然明确了这条路的存在,那么,围绕着这条路,我只需要告诉你们几个重点,你们自然就会明白咱们天然的立场……” 对话终于进入了正途,戈恩面色平和许多,对你们伸出三根手指头,依次说道:“我会告诉你们,这条路存在的原因是什么?这条路上的行者,我们,是怎么来的?以及,那些在路上倒下的同族,他们的结局是什么?” 如他所愿,你用单纯又好奇的目光,期待地望着他,等待着他的答案; 可惜你身边那位,资质更好的新伙伴,态度不能说不认真,却显得兴趣寥寥,并不大在意的模样。 他照着来站岗之前,前辈们总结传授给他的要义,更加卖力地对着你们解惑: 在他的讲述里,整个世界是一片广阔的死亡之海。 死海原本并不大,人世间的欲望与死亡却源源不绝,于是死海汲取人世的养料,无限的扩张,到现在,早没人知道死海的边界在哪里。 或者说,只要人世还在,死海就没有边界。 而供养着整个死海的人世间,从疆域来看,也并不大。 无垠死海里,唯一冒出尖儿来的那座小小的岛屿,就是平凡众生庸庸碌碌的人世间。 小岛无根,却在死海飘摇不倒。 人世间里,失去肉体依托的灵魂沉入死海,记忆都散去,直到坠落到海底,便得到最简陋的火柴人身体,走上黄泉之路,被黄泉的规则所筛选。 黄泉之路,死去的灵魂懵懂前行,优秀的灵魂走到最后,获取生的余火,归入死海下的亡者国度——黄泉底。 至于那些倒在黄泉上的灵魂…… “那些失去求生意识的,会散落一地,成为黄泉的养料; 而那些依旧心怀执念不愿沉没的,他们会落入比黄泉底更深的深渊。” 说到这里,戈恩语气里带上了凝重: “深渊的居民,都是心怀执念却无力冲破黄泉规则的恶质灵魂,源源不断: 弱小者无为地飘荡在深渊里,在死亡的苦楚中沉沦,每日绝望哀嚎不断; 偏执者吸收他人的痛苦,踽踽独行,靠着一点灵魂之火悄然强大,却又得不到生之余火的救赎,于是群聚成暴力团体,虎视眈眈地看着阻挡他们的世界。” 话说到这里,你看着戈恩身上的战袍,开了刃的利剑,还有他隐约带着锐利的双眼…… 黄泉底在这条路上扮演什么角色…… 戈恩的过去是做什么的…… 最后的答案呼之欲出。 “黄泉底,位于深渊和死海的中间。来到这里的,都是高尚的灵魂!” 戈恩说这话的时候,你能看到战士眼里的信仰之光。 刚刚还在嘲笑神造之城里那位伪神的他,现在眼睛里的信仰,说是某位神明的狂信徒都不奇怪。 “我们自发守卫平静的死海,脆弱的人世间!守卫着我们生前经历过的一切!” 显然,戈恩先生的信仰比你以为的要崇高得多。 可他的信仰,只激发了你的疑问: “戈恩先生,你得到了生前的记忆吗?” 你好奇地问道。 如果戈恩说的都是实话,也的确是这世界的真相。 那么,你们的记忆从黄泉之路的起点开始,那些晦暗、无聊的有限记忆,塑造了现在的你和皮格马利翁。 内心贫瘠的你们,无论如何也难以犹如戈恩一般,对一个事物抱有真心的信仰。 如果当初在终焉之城多停驻些时日,未必不行。 终焉之城的祭司,似乎就是为了信仰而生。 可现在,头脑空空的你,在意的事物也不过只有那么一两个,又何谈所谓的信仰? 你从未想过,自己有所谓的“生前”。 你对此毫无印象,并无探索之心。 甚至,隐约的,对于所谓的“生前”未知的自己,只有下意识的逃避。 你说不好,可若真的有所谓的前世,你凭心自问: ——难道你还能是个好人不成? 对现有的安定生活,会带来不稳定影响的所有因素,你当然会带有警惕。 即便那是过去的,被你遗忘掉的自己。 好在,戈恩对着你们摇头: “所有落入黄泉的灵魂,都在死海中清洗掉了一切。只有纯粹灵魂的底色,才能抵挡住海水的冲刷。 当然,人都有执念。传说黄泉底有一面没有人见过的镜子,镜子里可以照见灵魂上与人世间有关的东西——可即便如此,也没听说过有谁能找回生前的回忆……” 所谓的传说,很明显的不靠谱。 既然是一面“没有人见过”的镜子,所谓的“可以照见灵魂上与人世间有关的东西”——这种只有见过的人才能知道的事情,又是从何而来。 这倒是更像那种午夜故事会上,参与者们你一言我一语,东一榔头西一棒子,绞尽脑汁,编造出来的怪谈故事。 故事会的酒鬼们,他们口中的怪谈故事,总会有一个惊悚的、刺激的、足够留下悬念的结尾。 而戈恩嘴里的这个…… 正在你这么想的时候,戈恩换了口气,接着说了下去: “当然了,你们也别想着去找那面镜子,听说镜子上带了不可解的诅咒,所有与灵魂底色融为一体的生前回忆,都会带着高尚的灵魂滑入比黄泉底更深的地方——也就是深渊了!” “……” 你悄悄翻了个白眼。 得! 要素齐全! 这显然就是个故事会上拼凑出来的不靠谱故事。 “如果,照镜子的人,不探究自己的生前,只是给别人看呢?双方并不交流镜子中的一切——这样参与的两人,还会被诅咒吗?” 奇怪的是,皮格马利翁却对这个传说表现出了不同寻常的兴趣。 “这个嘛……” 戈恩还真的照着问题思索起来。 身为引路人,为新人们解惑就是他的义务。 这位耿直的战士左思右想,最后成功被难倒了。 不过一个没头没脑的传说,他也不是专门研究这方面的,自然回答不上来。 他清清嗓子,很蹩脚地转移了话题: “这和我今天讲述的事情无关,咱们集中一点!” 他目光一凝,大大咧咧提出来: “黄泉的最终战就是这里,接引台。 我是今天被安排到这里值守的战士,负责接引你们离开黄泉,前往黄泉底,为了更崇高的理想,共同战斗!” 说完话,他身后明明消失不见的白色的大翅膀,不知怎么又出现了,“呼啦”一声展开,翅膀尖尖朝上,将明亮的太阳拥护在天上,而生了翅膀的黄泉底的使者,对着你们露出微笑,友好地伸出了手。 “……” “……” 与其说是不动心,倒不如说转场过快,你还没有反应过来。 你刚准备往皮格马利翁身后躲一躲,转念一想,要是利翁这个没心眼的傻子真的上前去,拉住别人的手,被忽悠住了乖乖跟着走(毕竟他是有牵手先例的傻子)…… 你拉着同伴的衣角,稳住了身形,依旧挡在前面,作为团队的发言人首先说话: “黄泉底的宿命……就是战斗吗?” 你睁着一双水润无辜的大眼睛,好奇地问道。 你想到之前在终焉之城,外城的木偶们不也是众志成城、沆瀣一气,犹如被迷了心眼一般,带着你也头昏脑涨,就是为了把身为白祭司的利翁给招揽进内城。 而现在,面前这位嘴上把式不怎么样,理想倒是很崇高的戈恩先生,说得再怎么天花乱坠,归根结底,干的还不是招揽的活儿? 不把底子打听清楚,在有选择权的情况下,谨慎一点,总不是坏事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