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柴人和十字架

终焉之城之三十一

  是夜。   你们穿着宽松的睡衣,躺在松软的大床上。   你窝在皮格马利翁的怀里,四肢酸软,精神疲惫。   “我想去内城看看。”   他这样说的时候,你觉得一直支撑着你行动的,灵魂里最粗壮的那根脊梁骨,好像被凭空抽去了。   缺少这根骨头的你,视野里的一切都褪去了颜色。   他迷人的金色眼睛,现在看着,也像是荒芜坟地上静静矗立的黑色墓碑,寂寂无声地映照着一个面无表情的你。   其实你心里清楚,只要你开口挽留。   他就会留下。   就像之前的每一次一样。   这只头发粗硬,有点扎人的大狗,向来很听你的话。   但他很少提出自己的意见。   像现在这样,直接和你的愿望对着来,更是破天荒的头一次。   笼子里的鸟啄开了锁扣。   只要展开翅膀,就能飞向蓝天。   偏偏还要停留在笼子里,对它的主人叽喳征询着。   如此可爱。   多惹人厌。   况且,他是你的笼中鸟吗?   一直被照顾的,是你才对。   “好。”   你握住他的手,接受了他的建议。   即便内心惶惶不安,又困惑不解。   “你还会回来吗?”   你窝在他怀里,小声询问着他。   “……”   他只回复了你绵长的呼吸。   以你的性子,这个时候应该直接出力将他推醒,然后把问题重复一遍,非要得出个答案来不可。   可惜白日里你身体透支,现在从胳膊肘到小腿肚,没有一处不酸痛。   你最后的一点力气,都用来抓紧他胸前的衣襟,用力把自己埋进去。   他身上清清爽爽,只有酒店里自带的苹果香波的味道。   你依偎在这个苹果味的怀抱里,原本以为自己会睁眼到天明。   实际上,你很快就合上了眼睛。   你甚至有余裕做一个美梦。   梦里,你生活在明亮的外城。   你的身边仆妇成群,葡萄都拨好皮去好籽,才有资格递到你嘴边;   进出有小轿平稳接送,娇养的腿脚没有落过地;   你看上的住处,木偶人们驱走原来的住户,紧急修缮好恭请你入住。   你是外城现有层级里,最高贵的公爵阁下。   你打个喷嚏,都有无数的木偶医师排队为你诊治。   所谓的灰街、黑巷,你不知道也就算了,知道后,不过是提了一嘴,木偶巡卫倾巢而出。   不过两天时间,白色的石板砖,就铺到那片被忽视了的土地上。   外城,独独缺少一个国王。   作为外城唯一的公爵,只要你想,你就是国王。   灰街捣毁后,有不少长相出众的男男女女对你自荐枕席。   他们想要更好的舞会邀请函,更多的珠宝首饰,更高级的沙龙预约,欣赏更华丽的歌舞表演……   他们围在你身边。   叽叽喳喳。   笼子里的鸟儿亲昵地啄着你的指尖,争相向你讨食。   叽叽喳喳。   你给了他们许多。   叽叽喳喳。   “嘶——”   你收回了手指头。   上面有鸟喙留下的痛痕。   鸟儿们挥舞着翅膀,从笼子缝隙里探出脑袋来,向你乞食。   你看着他们眼里的光芒。   贪婪,堕落。   又十分漂亮的欲求之光。   他们需要你!   或者说,至少需要你身上的公爵服所承载的一切。   你们身后是辉煌高耸的内城城墙,城墙内有白塔高高矗立。   在梦里,你隐约记得,你等待的人,进去了那里面。   到现在,还没有出来。   你似乎在等待着他……   你已经等待许久了……   他还没出来。   他还会出来吗?   何况,为什么要等他?   你已经不需要他了呀。   笼子里的鸟儿们同样活泼可爱。   没有那只银毛的大狗,你的生活也会过得很好。   不是吗?   等你从美梦中惊醒。   你在梦中苦苦等待的人,已经穿好洗净的白色祭祀服,坐在床边,等待着你。   他看着你睁开眼睛,于是伸出手,轻轻摸了摸你脑袋上细软的毛发。   你晃晃脑袋,拒绝了他的手。   “别动手动脚的!”   你有气无力地指责着他。   你十分希望此时的自己生气勃勃,最好“啪”一下拍掉他的手,然后直起身,揉乱他的脑袋,给他好看。   可真实的你,躺在床上,连伸展脚趾头的力气都没有,打个哈欠都被空气堵得腰腹酸痛。   你像条毛毛虫一样,在被窝里挪动了半天,才终于伸直胳膊起了身。   你一直等着他过来帮你一把。   可今天的他,大有不同。   他只是静静的坐在一旁。   在清晨的第一缕阳光中,他完美的五官组成了温和却没有温度的笑容,嘴角的弧度简直像被凝固的蜡像,半天没有变化。   你心里因此空落落的。   ——为什么要等他?   梦里的想法倏忽划过你的脑海。   你穿上服务生送来的公爵服,胸前别上红色的胸针,戴上有碎钻点缀的领巾,袖口搭配红钻的袖扣……   你站在镜子前,挺起腰板,上下打量自己,最后满意地点了点头。   华美的衣装将你衬托得闪闪发光,以至于身后的他都黯然失色。   推开房门前,你下意识想要去拉他的手。   可惜他刚好伸手开门,你拉了个寂寞。   他快你一步,率先出了门。   率先下了楼。   率先走上大道。   不知道是你小腿酸软,走得慢了;还是他迫不及待,脚步轻快了。   他始终快你半步,朝着白塔的方向,笔直地走过去。   你始终看着他高大的背影。   你放慢过脚步,期望他来一次回头。   即使慢一点,等等你,未尝不可。   可是,今天的他,眼睛里似乎只有那座高耸的白塔。   他脚步匆匆,你不过怀抱一点儿绮念,稍微晃神,就被他甩出两步开外。   你似乎又回到昨天砸到他背上的那一刻,鼻子顿时酸胀,眼角不争气地沁出了水迹。   因着这个,你眼睛里黑白的世界,又多了一层扭曲的水幕。   等你深呼一口气,水幕干涸撤去,你的视野里,白色大道上空,金色的粉尘已经多得显眼起来。   在金色粉尘中脚步匆匆的皮格马利翁,他身上的白色祭祀服猎猎而响。   你看着他的背影。   你对他的背影几乎没有印象。   在你的记忆里,名为皮格马利翁的存在,无论是做火柴人,骨架子,又或者是有血有肉的人形生物,他总是用正面朝向你。   他会温柔的,将温暖的金色小火苗放到你的手心;   他仿佛融金的眼眸里,总是安静地倒映着你的身影;   即使穿上不得外城容忍的白色祭祀服,他依旧会站在角落里,始终如一的守护着你。   你从未见过,他一意孤行的背影。   舍弃了你的背影……   你定定看着他的背影。   酸软的腿脚似乎又生出一股力气。   你拧起眉头,从路边招来一台木偶人脚力拉动的小车,上了车,默默跟了上去。   脚步匆忙的白祭司,坐在木偶小车上的黑贵族。   你们一前一后,很快来到了白色门户前面。   看守门户的,好巧不巧,依旧是那个拿着长枪的木偶守卫。   他脸上依旧是严肃的表情:   【(•ˇ‸ˇ•)】   看着径直走过来的皮格马利翁,木偶守卫脸上粘贴的白纸微微颤动。   还没等你们真的靠近,守卫已经转身,推开了身后的白色门户。   那扇门的里面,空气都是耀眼的,漫天飞舞的金粉,阻拦了无关人等窥伺的视线。   你跳下小车,紧跟着身前的白祭司。   他脚边的衣摆,就像是狂风里翻飞的旗帜,坚定地向着目标前进,一刻也不停歇。   连鼓动的旗帜的风,都推动他走向既定的道路。   洞开了小门的、金雕玉砌的鸟笼矗立着。   再有五步,他就要走进那扇大门。   不能再等了!   一步。   你伸出手来,准备拉住他。   两步。   “等——!”   你的手还没有碰到他的衣袖,他规整迅速的步伐,却猛地停了下来。   差一点点,你的鼻子又要重现昨日酸痛的惨剧;   你拉住了他结实的臂膀。   “来人!快来人——”   在他动作之前,你高声呼喊,将白色门户附近的木偶巡卫都叫了过来。   他们在门户边围城半圈,为首的巡卫对你恭敬弯下半个身子:   “尊贵的阁下,有什么能为您服务的?”   你紧紧拉住皮格马利翁的胳膊,舔了舔干裂的嘴唇。   你想开口,对着拥护你的外城下指令,让木偶巡卫们抓住这个即将加入内城的白祭司,不允许他擅自走入白色门户。   你的嘴唇张合:“……”   气流毫无阻碍地穿过喉咙。   真正负责发声的部位,名为“声带”的那个部位,却像是被其他的人接管了使用权,木愣愣犹如木化:   “……?”   你徒劳地张着嘴,却发不出声音来。   那些围着你的巡卫们,紧张得看着你:   “殿下,您怎么了?”   “您想干什么?”   “有什么需要服务的吗?”   尊贵的公爵阁下,嘴唇急促的翕动,脸上挂着两串泪珠,看着似乎真的有什么不好。   “您不舒服?需要请医师照顾吗?”   他们将你包围起来。   有巡卫木头的手掌扶上你的身体。   他们轻柔地对你的肢体施加力气。   几分轻柔的力气合在一起,从不同的角度,将你带向一个确定的方向。   那个离开皮格马利翁的方向。   距离白色门户三步远的位置,白衣祭司站定不动。   你拉住他臂膀的手,已经不能更加用力了。   你恨不得将手指嵌进他的血肉里。   “……!”   你喉咙里的空气,依旧徒然地流动着。   “我们带您离开!”   巡卫们这样说着,一根一根,掰开了你的手指头。   “泰亚。”   被你拉住的人,在恍惚里,终于回头。   他暗金色的、黯淡的眼睛,终于印出了你的身影。   “泰亚……”   他失神一样,喃喃发问。   他伸出手,盖上你脱力的手指,只是略微的一用力,就将你揽到了怀里。   “冕下,请放手!公爵大人身体不适,需要尽快就医!”   代表外城意志的木偶巡卫们不赞同地告知着现在的情况,手上轻柔的力气开始加重。   你将脑袋埋进皮格马利翁的怀抱里,什么也说不出来,只是紧紧抱住他。   他的怀抱还是那么温暖。   散发着一阵苹果的清香。   你的声带依旧没有恢复作用。   这不靠谱的有声语言!   你竟然开始想念起火柴人时期的心灵感应来。   如果你的脑袋上还能有气泡,你会对他说什么呢?   “带我走!”   “带我走!”   你在脑海里尖叫。   这绝对不是神明创造的城市!   你认定了这一点。   所谓慈悲的神明,怎么会强迫一个不愿意的人进入内城?   他怎么会离开你?   你永远都不可能对他放手!   名为“伽拉泰亚”的意志,从那座早该溺亡的泥沼开始,就紧紧缠上了名为“皮格马利翁”的圣人。   自私的你,宁愿将鸟儿的翅膀折断都不愿意放手的你!   你怎么会眼睁睁的,望着你的鸟儿撬开锁扣,飞向自由的天空?   你内心燃烧起被愚弄的怒火来,精神震荡着,嘶吼出你的愿望:   “带我走!”   内城的木偶守卫渐渐聚集,外城的木偶巡卫嘈杂一片。   在这终焉之城的乱象里:   木偶们包围着的,穿着白衣的高大男人弯下脊背。   他将嘴唇凑到你耳边,和过去的每一次一样,对着你,欣然承诺,轻声应许: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