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柴人和十字架

终焉之城之二十九

  他的神游症一定发作了!   你跑出酒店,向外追赶的时候,脑海里只有这个想法反复回荡。   酒店门口有马车停歇,上头的车夫注意到你,对你恭敬地打招呼,询问是否需要服务。   确定路途并不遥远的同时,你错误地估计了自己的腿脚力气,因此匆忙拒绝,靠着两只脚丫子,兀自追逐那个要离开你的男人。   你跑到一半的时候就后悔了。   皮格马利翁依旧在路上不紧不慢地走着,可他的步幅天然比你长出一截。   从作为火柴人苏醒来之后,你就从来没有这么活泼地奔跑过。   他的神游症发作不久。   你们之间的距离并不算遥远。   你不过跑了一小会儿。   却喘得像是要把肺从嘴里吐出来。   等你终于气喘吁吁,抓住他身后飘扬的衣角。   被你拉住的白祭司木然止步,转头木呆呆看着你。   你第一次看到他这个样子。   金色的眼睛失去了光彩,里头只剩下一片黑沉沉的雾霭。   他的视线投向你,眼瞳中却照不出你的影子。   其实也好。   你一点儿都不想从他眼里看到自己的滑稽样儿。   你真的……该叫辆车的!   你脸上,有汗水顺着下巴汇成一团,一滴一滴坠到白色的石板上,砸出圆圆的水迹。   “……”   皮格马利翁,一直陪伴在你身边的男人,他维持回头的姿势,呆呆看了你半晌,始终不见你说话,于是歪了歪脑袋,握住了你紧紧抓着他衣角的手。   他修长漂亮的手,由你亲手塑造出来,拥有远超漂亮外表的力量。   这份强大在此刻依旧。   几乎是轻而易举的,他慢条斯理地动作,不急不缓,将你用力到骨节毕露、发白的手指头,一点一点掰开,扯出你手心的衣角来。   “等等!”   他沉默无声的,松开了你的手。   你颤抖的小腿,在失去支点之后,甚至都难以站稳。   “砰。”   膝盖砸到地上。   你半跪在洁净的白色大道上。   他转过身躯,步伐逐渐稳健起来,笃定地朝着白塔的方向走去。   你对着他的背影伸出手,徒然地想要抓住他。   “利翁——!”   “……”   没有人回应你。   他朝着远离你的方向前进着。   你看着他的背影。   到底是惊愕?   还是愤怒?   你已经分不清楚了。   胸腔里像着了火,烧得你神志不清,眼眶干热。   下巴处落下的水滴更多了。   榨干酸痛小腿里头最后的一点儿力气,你整个人向前扑过去。   好在他离你不远,因此没有出现脸蛋砸到坚硬石板砖上的惨况。   可他背部的肌肉同样硬邦邦的,你平平无奇的鼻子砸到他背上,酸痛难忍,泪水和鼻涕水一齐淌了下来。   受到你体重冲击的男人,身子卡顿两下,身上肌肉一僵。   “……”   他握住你环他腰肢的手。   你害怕他再次将你的手扯开,使出了胳膊上的死力气。   “利翁!”   鼻子里的液体严重影响你的发挥。   连喉咙都莫名其妙地哽咽起来。   你叫着他的名字:   “利翁!”   “……”   “醒醒!”   白色大道附近的木偶巡卫被你们的动静惊动,三三两两聚了过来。   你知道,他跑不掉了。   最差不过,你一声令下,木偶巡卫会将他绑的结结实实送到你的房间里。   在外城,相比尊贵的公爵阁下,所谓的白祭司和木偶人的地位也差不了多少,是比流浪骑士,更加得不到规则维护的阶级。   你该放下心来,恢复往常的从容,笃信地下达指令了。   可是,小腿在颤抖。   胳膊僵死在他腰间。   连喉咙都只会传出没出息的泣音:   “别离开我……”   ——啊!   你突然明白了。   ——是“恐惧”啊!   被你抓住的男人,他的手轻轻搭在你的手上,再转头看你的时候,迷蒙的眼睛里,逐渐亮起熟悉的光彩。   “泰亚……”   他怔怔看着你。   你以为他有话会对你说。   结果这一句喃喃的称呼之后,他接下来的第一反应,却是又回头看了一眼远处的白塔。   “利翁!”   你的心脏因此缩紧了。   好在清醒后的他,很快又反应过来。   他转身,将浑身再没有力气的你扶起来,托在怀里。   “对不起……”   他抱着你,用白净的袖子擦去你脸上污糟的一切,同时难过地对你道歉。   你抽抽鼻子,眼泪水儿依旧止不住。   没出息的你将所有的体重都倚靠在他怀里。   他半蹲在路边,承受着你的依赖,将你牢牢固定在怀里。   他低头看着怀里的你。   他已经反应过来,刚刚发生的事情。   那双总是安静注视着你的漂亮眼睛里,此时依旧有残存的雾霭徘徊。   你牢牢抓住他胸前的衣服,脑袋里一片长鸣的空白。   你握住他环抱你的臂膀,简直恨不得长在他怀里。   与其说是后怕……   耳鸣的阵痛消退,耳边逐渐嘈杂起来。   你隐约感觉到,听令的木偶巡卫和好事的贵族将你们包围起来。   可你一点儿也不想抬头。   你鼻尖是熟悉的气息。   手上抓住的是熟悉的人。   你胆小的心,在胸腔里怦怦直跳。   你像是第一次从荒原上醒来。   却不敢再轻易放手。   你有了绝对无法放手的人。   你将脑袋埋到他怀里,闷闷地问他:   “你醒了?”   他弓着腰背,几乎将你嵌进身体里。   那只看着毛茸茸,实际上头发有些扎人的大脑袋悄悄靠在你的脑袋边。   “对不起……”   他轻声,难过的,在你耳边重复着:   “对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