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柴人和十字架

终焉之城之五

  从试衣间的明亮光线,走进门外的自然光中,你极力压制,依旧脚步匆匆。   门外,皮格马利翁果然正等着你。   他穿着最简单的宽袍大袖,领口谨慎地盖到锁骨下三寸——再高三分说得上一句藏得严实的禁欲,再低三分就是活色生香的盛宴——也正显得现在的高度过于正经和平平无奇。   你看向他的腰线。   一条亚麻布的腰带随便系在腰间,好不容易拉出来的腰线,却被腰带上方层层叠叠宽松垂坠的衣摆遮掩,你若是不仔细观察,甚至看不出来这条腰带的存在……   你已经不忍心继续看下去了。   你承认,你亲手捏造的身体,即使套个麻袋,也风华绝代。   可这并不意味着,你真的希望他套个麻袋站在你面前。   “你怎么选择了这件衣服?”   你插着腰,很有些不满意地责问他。   他高大的身躯站在你面前,背朝着太阳的方向,你站在他的阴影里。   他面上带着欢喜的笑意——这张脸上露出来的笑容,简直犹如带着神性一样闪闪发光,在这样的笑容面前,你身处的阴影都快要被融化了。   可他一开口,美色的陷阱就不攻自破:   “伽拉泰亚,这件衣服很舒服啊。”   他老老实实说了自己的真心话,甚至在你面前转了个圈圈,表示这件衣服前后左右都挺不错,版型宽松,布料柔软吸汗,自然垂坠,服帖舒适,没有半点不好。   他那张带着神性的面庞说出这种话,如果是心灵软弱一点的人,或许就该跪下来亲吻他的脚尖,赞叹道:   “您身上穿的就是世界上最好的衣服!”   实际上,你往他的身后看去,能看到不少城里原有的同族探头探脑。   即使你穿着数一数二华贵的衣服,和衣着简陋的他站在一起。   你也能感觉到,大家目光所在,都在他身上。   你深吸一口气。   暗暗庆幸,自己没有听从阿嬷的话,把那件高贵的祭祀服带出来。   虽然禁欲系真的很香!   想想都脑瓜子“噼里啪啦”!   你摇摇头,打乱自己脑袋里突然冒出来的奇妙狂想。   “你比我先进来,这个城市怎么样?”   你靠近他,极力挡住旁边凑过来一些同族的视线,一边带着他往前走,一边询问着他。   他跟着你的脚步,习惯性慢了半个身位,跟着你的问题回想半天。   他没有立刻回答,你十分惊奇,还以为他有了意料之外的发现。   结果他对上你的目光,最后只是不好意思的一笑:   “和在荒原上没有区别。”   “……?”   你闭了闭眼睛,按捺住心绪,转回头去。   你开始打量你们来到的城市。   这是一座白色的、城墙高耸的城市。   你来的方向是进门的城墙,此时黑木的小门已经再次合上,门缝关得严实,两个守门的木偶人护卫提着宝剑守在门外,面目贴着的白纸上画着横眉竖目、严肃的神情。   小门所在的城墙由白色的砖石砌筑,宏伟高大,骤然仰头也看不到向上的边界。   高高的城墙向左右延伸至远远的地方,环抱城市一圈,在你看不到的地方重合,将整座城市护卫得严严实实。   你环顾四周高耸的城墙,城墙边的小道上是早已经入城的同族,大都行色匆匆,日常来去。   没有一位同族,会向你一样,将目光投向身边的高墙。   高墙又有什么好看的?   不过是城市中的一部分,将城市和外部蛮荒的原野区分开的建筑物罢了。   他们生活在高墙之内,早已经习惯。   未来的你,或许同样如此。   可此时的你,就像是进到笼子里的鸟,仰望着金碧辉煌的笼子,即便还不知道这建筑代表的是什么意味,依旧因为某种天生的野性,内心隐约感到了不适。   你脚下踩着平整的白色石板路,走在城市的大道上。   这座城市里,无论是城墙,还是路边的建筑物,都是用同样的白色砖石浇筑而成。   路上行走着脚步匆匆的行人,他们大都穿着华贵的宫廷服饰——当然了,你目光所及的,没有一件比得上你此时穿着的服装。   奇怪的在于,你们身上的服装,怎么看都像是宫廷出入的贵族人士才有,你原本以为,你来到城里,会因此开启另一场角色扮演,没想到,现实这个剧场中,其他的角色们,穿着比你身上更差劲的演出服,出演的戏码,却和最常见的路人甲或者平民并没有区别。   你打量着他们,他们也会看到你。   那视线的变化总是千篇一律:   先是看到衣衫华贵的你:   他们看到你优雅高贵的着装,看到你胸前价值不菲的胸针,看到你腰带上闪闪发亮的宝石,最后看到你鞋面上切面完美的钻石,最后瞟一眼你平平无奇的面目,于是都露出了嫉妒的神情。   皮格马利翁的审美实在过于平凡;   被他捏出皮囊的你,和恍如天神下凡的他相比,你成了一个不值一提的普通人;和城市里这么多的同族相比,你竟然也难以拿出出众之处。   你看到路上迎面走来的同族。   大家都是通过白池考验的人,都有一张终于让自己感到满意的面孔。   这些面空中,你并没有看到和皮格马利翁一样完美的人。   同族们大都两只眼睛、一个鼻子、一张嘴,组合起来就是正常的“人”的模样,得往细里去看,才能看出里头的亮点,譬如:   漂亮的眼睛,眼角开得恰到好处,瞳孔又大又黑,往里看似乎有星辰坠落;   漂亮的鼻子,山根高挺流畅,鼻尖精致,犹如刻刀雕琢出来的小像;   漂亮的嘴巴,粉嫩湿润,像是刚从树上落下的花瓣,只是轻轻一抿,就让人忍不住幻想里头的甘甜;   大家都有那么一点儿符合心意的完美之处。   越发凸显你这张面孔里,由内而外的平平无奇。   这样的你,却穿着整条街道上最华贵的衣服,这实在意料之外。   你沐浴着众人羡慕嫉妒、难以言表的复杂眼神,一开始还心情复杂,后头却越想越得意:   命运就是这么奇妙,你遇到的人都赶着给你塞好东西,你能怎么办?   当然只能含泪接受咯!   ——这大概就是传说中的被命运眷顾之人吧!   旁人的目光,在你身上只能收获到不平衡的嫉妒;   等他们转到你的身后,皮格马利翁的身上……   你看到他们暗沉沉的眼睛里像是照进一缕阳光似的,倏忽间亮了起来;   然后苍白的双颊染上点点红晕;   最后全都低着头,掩着面,羞愧地走开。   ——简直像是被下凡的神灵净化了心灵一样。   也或许是看到天界的使者,因自己的驽钝丑陋而自惭形秽。   你顺着众人的眼神回头,看了一眼那位“下凡的神灵”。   皮格马利翁对上你的视线,习惯性的,露出一个温柔的笑意。   ……!   枯萎的荒原都要在这一缕阳光下绽放出花朵来!   你脸上一热,几乎忍耐不住,要下意识转回头去。   被自己雕琢出来的作品蛊到,你认为自己脸上该是羞愧的红晕才对。   你走到皮格马利翁身边,踮起脚尖——他看到你的动作,虽然不解,也迁就地弓起了脊背,像是一颗弯折的大树,矮下身子来。   你将这棵美丽的树背后的兜帽展开,一股脑罩在了他的树冠上!   一边遮住身边人引人犯罪的美貌,你一边惭愧地叹了口气:   哎~都怪你的手太巧,审美太过先进!   才给了他在这里堂而皇之招蜂引蝶的机会!   这么想着的你,将兜帽狠狠罩好,将帽檐拉到了他的鼻尖处才终于肯罢休。   他漂亮的脑袋跟着你粗暴的动作不自在地晃了两下,等你罢手,兜帽的阴影里露出两缕银色的碎发,发丝后面,他金色的眼瞳依旧平和地看着你,即便莫名对上了你愤愤不平的目光,也只是在一怔愣过后,疑惑地歪一下头,对你露出一个歉意的笑容来。   歉,歉意?   你动了动手指。   你知道的,他一点儿错也没有。   不过是你……   你恼怒地转过头去,只觉得脸上羞愧的越发火热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