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柴人和十字架

砺骨沙漠之二

  沙漠和它外在表现出来的,同样酷烈。   踏入进去,才明白:   沙漠的风暴永不止息,若是没有强健的体魄支撑,就骷髅人这一身,十个怕是有八个要被刮得散了架。   进入沙漠的第一天,你的右手小指头没有了。   是身后的他将你拦住,将你掉落的小指头递给你,你才意识到这一点。   你错愕地抬起手掌观察,发现自己那个木制的卯榫结构入了细密的砂石,连接的地方也有了明显的磨损。   你将砂石清理干净,从他手里接过断裂的小指头,嵌合上去……   ——失败了。   你将施加外力固定的左手挪开的时候,小指头摇摇晃晃,你无法操控它进行屈伸。   在风沙吹拂下,你身上这个唯一没有完成转化的、不靠谱又脆弱的部位,和你的其他部位不再相容,晃了两下,直接掉了下去。   他伸出手,在小指头落进沙地之前,小心地接住了。   他眼眶里的金色小火苗跳动,传来了一阵低落悲伤的情绪。   越是细小的结构,越是精密。   你们又尝试了几次,也不知道是风沙,还是你们粗鲁的动作,破坏了关节结构的哪个细节。   总之,这个木头做的手指头,似乎已经明确要和你骨头的身体分家了。   “没救了!”   你确定了这一点。   并且打算放弃这只小指头。   十根手指,扔掉一个,还剩九个,你早在坟地里就想过,这个尚未转化的部分或许会给你的后路带来负面影响。   现在不过是扔掉一根手指头,实际付出的代价,比你以为的已经轻微许多。   “会好的。”   他拦住你扔掉手指头的动作,拿着木头的指节,又拿着你的手,尝试了几次。   手指头一次又一次落下。   你的骨关节因为他的强求而生出不适来。   心灵同样。   徒劳的尝试。   他终于只能选择放弃。   “没事的。”   你摸摸他低垂的脑袋。   即使你胸口像是沉闷闷地压了一块石头,但是看到他比你更加重视你的缺失与不适,比你更加着急与难过——这个表态反而给了你许多的安慰。   如果不是因为在意,谁会关注其他人的不好呢?   就像你们这几天路过,那些风暴吹拂后露出沙面的骨头架子。   眼眶空空荡荡,又或者只有微末的小火苗奄奄一息。   他帮你抵挡着正面最为酷烈的风暴,察觉到后,即便脚步有所停顿,在你催促地敲打几下他的脊椎骨之后,停顿的脚步还是会继续向前走去。   你在他的意识里,应该是比其他人更重要的,需要在意的人了吧。   “我的错。”   他低落的情绪并没有因为你的安慰好转。   你感受他身上的情绪:   ——如果当时,少吃一些十字架,给他多一些,就好了。   你读出了他的后悔与愧疚。   后悔?   愧疚?   不得不说,琢磨出这两种情绪,你的心情反而更加昂扬起来。   你对着蓝白色的日头伸出自己四指的手掌。   四根细长、灰白色的手指头,嵌合在同样灰白色的手掌上。   抓握几下,你并不觉得小拇指的缺失有为你造成多大的影响。   好像连美观性都没有损失多少……   既然这样。   你看着身边的他,吐出了文字泡:   “都怪你。”   他惭愧地低着头。   你对他伸出四根指头的手,继续说:   “补偿我。”   他无措地抬起头,眼眶里金色的小火苗迷茫的跳跃。   静默一会儿后,他伸出自己的右手掌,左手握住右手的小指头,眼看就要使力……   “?!”   你意识到他要做什么了!   ——糟糕!把他吓过头了!   你赶忙扑上去,严厉地制止了他不理智的动作。   开玩笑!九个指头的,有你一个就够了,你又不事生产,没什么关系。   他要是有了损伤,那才叫不得了!   “干什么?”   你紧紧握着他的手,生气地问他。   “补偿你。”   他坦诚回答。   “补偿?”   即使是你,一时之间也没明白他的意思。   他伸出自己的小指头,展示给你看。   他的指头,每一根都黑亮润泽,在明亮的日光下,甚至展现出一种清透的玉质,和之前乌黑的木制相比,算是实现了收藏品阶的大升级。   这么漂亮的东西,即便是身为所有人的他,你也不允许破坏!   他将自己那截修长的仿佛艺术品的小指头,更近地凑到了你手掌同样位置的缺失处,解释道:   “换给你。”   你看着他漂亮的手。   又看看被他的手掌覆盖住的、自己灰白脆弱且细瘦的骨节。   画面其实挺好看的。   所以,维持现状就好。   ——真是个脑子一根筋的傻子。   但的确是他做得出来的事情。   你握住他的手,抬头,认真回复:   “不用!”   “……”   他用沉默回复你,并且一直低头看着你的缺失处。   乖巧的家伙执拗起来,也挺难办的!   你隐约都有些后悔,刚刚怎么就想不开想要逗他一下呢?   你握紧了他的手,另一只手拍了拍他空荡荡的脑袋:   “……”   和他说什么呢?   说他的身体很珍贵,不可以轻易破坏?   说他是你们这个组合种,最重要的武力部分,少一点损失都会很大?   还是说你同样挂心他的身体,不愿意他做出自残的举动?   ——这些说辞,可以说服他吗?   你完全没有把握。   这个对他人无限善良、却从不在乎自己的家伙,哪里会在意这些啊!   ——但是,得说些什么!   “是我的。”   你对他说。   用之前提出“一起走”时候,同样的语气,如同陈述一个真理一样的平静与笃信。   他看着你,眼眶里金色的小火苗跳跃着,传递过来的情绪也并不平静。   你努力传达着自己的想法。   一个,你之前只是偶然间提起过,却很少这么正式宣告的想法:   既然你这么不重视自己,那么,就把你,交给我吧?   从你的十字架,到你整个人,我既要所有权,又要使用权!   你没有表示过反对吧!   所以,这些早就是默认、约定俗成的事实了啊!   既然如此,你的手指头,早就不仅仅是你的手指头,没有许可的情况下,你没有毁坏它的资格!   十分具有你风格的想法。   只有他会答应。   只有他会纵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