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柴人和十字架 · 沉沦泥沼之一

　　孤身一人的感觉很不坏。　　虽然少了个同行的伙伴，可是你竟然并不觉得有所缺失。　　更妙的是，好歹你的心灵意志不会再受到妒火的灼烧。　　天上血月依旧，暗沉沉地让人毛骨悚然。　　没有十字架拖累的你一路前行，从不停歇，一路赶超了许多萎靡奔波的火柴人。　　经过了断崖的危机，路上的火柴人们更加珍惜背上的十字架，从不离身。　　见到你这种轻身上路的怪胎，都可以避开。　　你已经习惯了他们的这幅情状，毫无所动。　　你走着走着，走到连时光都要忘记，脚下的路却断掉了。　　你还以为这条路永远没有尽头，现在倒是终于遇上了下一个险阻。　　你遇到了一片沼泽。　　这是片广大的沼泽，大到你仅仅是用“一片”这个量词来形容，都显得十分吝啬。　　就像是当时遇上断崖一样。　　你围着沼泽左右徘徊许久，左右都徒步走过，第一反应是走远一些，绕过去。　　——理所当然，也在意料之中的，这片沼泽就像你之前遇到的断崖一样，根本找不到边际。　　无法依靠小聪明轻易渡过的难关，你又遇上了这样的难关。　　这个时候，谁可以成为你的生路呢？　　你只能观察其他的火柴人如何渡过沼泽。　　他们像是受到了一种奇怪的指引，来到沼泽边就停下脚步，然后将背后的十字架取下来：　　遇到断崖，十字架是架设好的木桥；　　遇到沼泽，十字架成了保护人不会沉沦的木船。　　你看到奔波到此的火柴人们将十字架扔进了沼泽里。　　一人高的十字架在沼泽的污黑淤泥里浮起，晃晃荡荡，看着不大安稳，却是度过沼泽的唯一生路。　　火柴人们踮起脚尖，小心翼翼站了上去。　　宽大的十字架晃了一晃，还是稳定住了，然后自动前进，载着他们离开了沼泽的这一头。　　当然了，也不都是这么顺利。　　譬如你眼前这个：　　磨损严重的、细瘦的十字架，在沼泽里浮起就显得十分不容易。　　等主人一站上去，承重的十字架晃了晃，几乎没有停顿和挣扎的，就缓缓沉进了沼泽中。　　差点栽进沼泽的火柴人吓了一跳，急急忙忙跳到岸上来，只能看着自己沉下去的十字架，欲哭无泪。　　你回想起自己的十字架—— 　　那个破破烂烂的十字架，可能都不需要你站上去，就会直接沉底吧？　　无数失去十字架的火柴人和你一样，在沼泽的这头，徘徊着。　　你呆呆坐在沼泽的这头，看着许多火柴人风尘仆仆，来到沼泽边，将自己背后的十字架投入沼泽；　　那一天，又来了一个：　　你就坐在他的旁边；　　他没有注意到你，也没有防备你；　　鬼使神差一样；　　又或许是早有预谋；　　你伸出手，将这位拥有无限光明未来的火柴人推进了沼泽。　　他毫不意外地中招了。　　——也是，火柴人一族连秘密都无法藏匿，像你这样一言不合就下阴手的，简直是例外中的例外。　　只是一眨眼的功夫，可怜的火柴人半个身子已经陷到了沼泽里。　　他转头瞪向你，脑袋上的文字泡闪动：　　“！？” 　　——都要死掉了，怎么连骂人都不会呢？　　你撑着膝盖关节站起身。　　他终于反应过来，文字泡里呈现出了具象化的字符：　　“为什么？” 　　“救我！” 　　他半个身子在沼泽里逐渐下陷，惊慌地对着你伸出细瘦的胳膊。　　“……” 　　你静静看着他。　　火柴人都这么傻吗？　　向害死自己的人伸出求助的手？　　你想起之前断崖边，你拆除桥梁时，那个在最后一刻，依旧向你狂奔而来，伸出手求救的火柴人。　　他当时说的是什么来着？　　“求求你”？　　求？　　请求了就一定要得到帮助吗？　　我为什么要帮助你呢？　　你早就发现了沼泽地和断崖的不同。　　这片沼泽最大的艰险不在于它的广大和阴森，而在于它愿意接受所有的十字架。　　断崖只接受十字架主人认可的人走过断崖。　　可是沼泽呢？　　你看到，有的火柴人为了让自己轻到足够被十字架托起，于是拆下胳膊腿儿才敢站上去；　　你也看到，有的火柴人为了十字架大到足够托起自己，转头去荒原上搜集了许多无主的十字架木头块儿，绑在一起做了一张稳定性更好的沼泽小船；　　你还看到，有的火柴人渡船渡到一半，一个颠簸，头重脚轻，掉进了沼泽里——失去主人的十字架默默折返，迎来了岸边喜出望外的新主人；　　——何必这么麻烦呢？　　所以你其实已经找到了自己的生路。　　在这一头静静守候，总会有合适的火柴人带着合适的十字架出现。　　合适的十字架，可以适合所有的火柴人。　　对你来说，只需要找到看中的十字架，然后抢过来…… 　　——问题不就迎刃而解了吗？　　这样对那些优质的十字架来说，不也挺好？　　在出发的这头就定好一位可以守住自己的主人，强强联合才是王道。　　就像你身前挣扎的这位…… 　　他的十字架值得更厉害的主人吧？　　你需要一个十字架；　　它现在的主人马上就要没了；　　简直像是命运的安排啊。　　“……” 　　命运的齿轮即将咬合，你却心有所感一样，突然回头看了一眼来时的路。　　身后的道路上，无边的荒原上，到处都是背负十字架，从远方赶来的火柴人。　　他们背着一人高的十字架，风尘仆仆，兢兢业业，向着未知的前路奔波。　　——都是很棒的火柴人呢！　　和沼泽里请求你帮助的那一位一样。　　你转回头，看着脚下的火柴人。　　他只剩下脑袋暴露在淤泥之外。　　“帮我……” 　　他依旧在请求你。　　那只伸向你的手尚未收回。　　你心里一下生出一股奇怪的情绪。　　——必须要这么做吗？　　你在心里询问着自己。　　——做一个坏人未尝不可，但真的有必要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