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良在想,这样的对话是不是永远也不会再有了。 “陈悠悠,你来回答一下这道题…擦一下口水再起立,好吗?” “欸欸欸…我吗…这道题…”陈悠悠抬起眼皮子,用袖口痛快抹去嘴角的一丝涎水,眼神下意识向温良那里打转。 求助之意相当明显。 不过在老师眼皮子底下么?未免太嚣张了些。 果然没办法帮你。 温良微不可察地摇了摇头。 陈悠悠求助无果,全然失去抵抗之意,可面对老师咄咄逼人的恐怖目光,还是气势汹汹选择瞎猜一个答案,她大喊: “选…选C!” 笨蛋! 温良捂住脸,真为这个上课睡觉的家伙感到丢人。 “陈悠悠同学,这是填空题,根本没有C选项!” 老师推了推眼镜,咬牙切齿,那特级教师独有的不怒自威,真像是要生吃活剥了陈悠悠一样。 陈悠悠一脸“不要生吃活剥了我”的可怜表情,连忙赔笑,但还是没有免于站到教室后面、只能顶着椅子听课的结果。 到头来,陈悠悠这样也能睡着么? 课后,温良一边感慨着不可思议,一边戳了戳她软乎乎的脸,左看看右看看上看看下看看,怎么看都是睡着了啊… 陈悠悠已经闭上眼睛,脑袋低垂,鼾声些微却持续不断,嘴角还带着点俏皮的弧度。 睡得还挺深。 这一切…真像是发生在昨天的事一样,真像是出现在上节课的对话一样,真像是永不褪色的回忆一样。 可是,再也不会有了吗? 为什么? 要说为什么,那是因为陈悠悠她…死了。 班主任的声音传了过来,模模糊糊的,听不清楚,好像隔着很远的距离一样。 “…大家一定要注意安全!老师不希望再失去班里任何一个人了…哪怕是课上睡觉也好…请各位打起精神吧,生活要向前看。” “班长,请上来写一下今天的课程表。” “班长?” “温良同学?” 温良猛地抬起头,如梦初醒,半天才张开口回答: “好,我知道了。” 真是的,什么打起精神,什么向前看… 温良手里攥住粉笔,在黑板上写着今日课表,还有值日生。 今天是单周的周三,是陈悠悠负责打扫教室。 陈悠悠死在周二。 直到一个“陈”字赫然出现在黑板右下角,引起一些同学的骚乱,他才堪堪反应过来。 擦掉吧。 嗯。 一切公事都例行完成,温良歇了一口气,回到自己的位置上发愣。 陈悠悠…他的青梅竹马。 从幼儿园开始就是同班同学加邻居的关系,还出乎意料地一直延续到高中。 温良和陈悠悠的关系一直很不错。 大概跟两人都是没人管的小孩有关。 昨天晚上电饭煲里又剩了很多饭,吃不完。 陈悠悠不来蹭饭,有点不习惯。 仔细想想,这家伙性格真是不太安分,每天都蹦蹦跳跳,咧着嘴就爱傻笑,有她在连空荡荡的房间都变得温馨起来了。 就除了上课那会儿睡意溢出屏幕以外,她什么时候都活力满满。 温良转过头靠在窗台上,轻轻叹了口气。 “我说,悠悠啊,如果我今天晚上做你最喜欢吃的可乐鸡翅,你能回来吗?” “好啊!”一声回应传来。 “这可是你说的…”他笑笑。 片刻,笑容凝固了。 等等。 刚刚是不是有人在耳边说话? 温良靠在窗台上的手有点抖,他颤颤巍巍回过头,根本就是0个人在他旁边! 可是刚刚那一声在耳边的答应… 悠悠最近在哪里发财呢? 说了你又不来。 突然间,温良耳边像是炸开般爆发出一阵如同老式电视机失去信号的回响,他感到头昏脑胀,太阳穴处一突一突,似乎在抵抗着些什么。 好比是电工维修电路前,要先断开电源一样。 或许那一刻,世界的电源断开了一秒。 那这条世界线…修正了些什么呢? 可当温良恢复意识的时候,并没发现有什么不对的。 一切安好,头痛消失了,不适感无影无踪。 刚刚的恍惚,只是错觉? 上课铃响了。 数学老师进来了,嘴里不停念叨着什么: “我们的进度已经落后其他班太多了!” 明明这学期才刚开始没多久吧… 还有,上次我听见你在隔壁班也是这么讲的。 老师你一共就教两个班吧? 温良抬起头看向黑板。 等等,黑板右下角…今日值日生,陈悠悠? 谁的恶作剧这么没品? 不,这个字迹隽秀端正、笔力苍劲,如游龙一般飘逸从容,绝对的赏心悦目。 明显…是他自己的。 什么鬼。 没等温良多想,数学老师率先上阵,用力敲了敲黑板: “陈悠悠!刚上课你就睡,课间的时候你的声音我在办公室都能听见!” 陈悠悠? 弄错了吧? 明明是刚摆脱严冬的初春时节,温良额头上却冒着细汗。 出bug了? 别是什么“虽然人已经死了但大家都要当她还活着”的恐怖戏码! 别以为那样很温馨,超级惊悚的好不好! 虽说会为本来老套的校园八大怪谈添上浓墨重彩的一笔,但我才不要成为怪谈里的一员,会很不幸的吧! “欸欸欸…我吗…这道题…” 熟悉的话,熟悉的声音,熟悉的…笨蛋回答。 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温良不敢相信地转过头去,站起来的家伙睡眼朦胧,嘴角仍残留一丝涎水,正偷偷对他挤眉弄眼,好求一个提示,才不想被数学老师生吞活剥呢! 乌黑亮丽的秀发刘海下,那不断眨巴的明亮双眸,熟悉。 那一颗令人印象深刻的、点在樱桃小嘴旁的痣,熟悉。 总是抱怨不够大的胸前弧度,还是熟悉。 她又穿反袜子了,更是熟悉。 真的是陈悠悠。 “选…选C!” 熟悉的笨蛋啊,这道可是大题。 “陈悠悠同学!站到后面去!带上椅子!不要睡着!”数学老师一波一波的怒吼,像是惊涛拍浪,把陈悠悠打在岸上完全挣扎不起。 “我知道了啦…”她悻悻然应声。 经过温良身边时,陈悠悠咬牙切齿地戳了一下他腰间,以表怨气。 “让你给我提示啊,愣在那傻笑些什么!” 熟悉的一切啊… 可是… 并不对。 陈悠悠那时候确实…死了。至少在温良记忆里是如此,高处坠落,当场死亡,现场围了很多人。 可她现在回来了。 大概没有人察觉到不对,除了温良。 就好像所有人的记忆都被篡改了一样,只有他清楚记得曾经发生过什么。 世界线…变动了? “哐当!” 教室后方传来异响,椅子掉了。 所有人齐齐回头。 只有摔在地上的椅子。 “陈悠悠人呢?” 数学老师有点摸不着头脑,按理说他一直面对同学们讲课,怎么会没看见陈悠悠走出教室呢? 陈悠悠顶着椅子在教室后面罚站,椅子掉了,人也应该在吧? 他仔细回忆,却找不到一点痕迹,陈悠悠难道是凭空消失了?怎么会呢? 只是越去深究,越像是有一个黑洞在不断吞噬着任何艰难索求答案的念头,刹那间他只有一个想法:这一切都很正常,不用理会。 “好了好了,大家继续听课吧!” 数学老师敲了敲黑板,提醒大家保持课堂纪律。 只有温良没回头,他眼睛瞪大着,看向所有人都认为是空无一人的地方—— 陈悠悠就在那里。 她仍然保持着抓住椅子的姿势,可是椅子已经摔落在地上了,她脸上写满了不解: “好端端的椅子为什么会掉呢?” “大家,别开玩笑啦!连老师都要闹着玩吗?” 陈悠悠有些慌了,可没人回过头来,数学老师也是视若无睹般继续在讲着课。 “喂!” “大家!” “别闹了!” “为什么…” 温良依旧注视着她。 她眼睛一亮,“阿温!就知道你不会跟大家一起开玩笑,嘿嘿…” 陈悠悠快步扑来,想戳一戳温良的腰间肉。 “阿温,你什么时候不怕痒了?怎么没反应?” 与其说是不怕痒,不如说是… “悠悠,你…真的碰到我了吗?” “我…我不知道。” 陈悠悠愣在原地,全身止不住发抖着,像是想起了什么,又像是忘记了什么。 害怕。 她很害怕。 温良问她,“今天周几?” “当然是周二,阿温你傻了吗?”陈悠悠抱着胸回应道。 “才不是。”他皱起眉。 今天是周三,傻的才不是我。 周二是陈悠悠死的那一天。 这么说的话,她的记忆出现了断层。 温良托腮思索着。 而陈悠悠则望向四周,发现无人在意上课中途有一个家伙在教室里胡闹,更是无法理解在她身上发生的一切。 “我这是…怎么了?” “以我的角度看,悠悠很虚幻呢,有点像是投影出来的一样。还有,不知道你刚刚有没有发现,你好像一直没有踩在地上吧?” 陈悠悠低头,她的鞋子离地面真的有那么一点距离。 原来她一直飘浮在半空中。 刚刚一路都是飘过来的。 “物理学…不存在了?” 她想了想,决定再试试看现在能不能碰到物体。 陈悠悠伸出小手,想一把抓住温良的大手,要碰到了要碰到了… 不,抓空了。 怎么会… “穿模了?”她喃喃道。 “可能是地球online出bug了吧。”温良说。 “认真点,阿温,我到底是怎么了?” “你这样的状态,我刚好想到一个恰如其分的词来形容,那就是——幽灵。” “幽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