嫣归来

第八章 识字班的刘先生1996年春

  脚伤像一条阴险的毒蛇,把刘海燕死死缠在仓库的稻草铺上。头几天,肿得像个发面馒头,青紫里透着骇人的黑红,稍微一动就疼得她眼前发黑。陈丽每天天不亮就出去,像只不知疲倦的工蚁,搜寻着镇上任何可能挣到几分钱的机会。   刘海燕成了彻底的累赘。愧疚像虫子啃噬她的心。她强迫自己动起来——不是身体,是脑子。   陈丽捡回来的旧报纸、废账本、甚至包装纸,都成了她的“战场”。她用那截快捏不住的铅笔头,在上面抄写、演算、记录。字典被她翻得更勤了,边角都起了毛。她发现,看那些招工启事、商品说明、甚至街上的标语,不再是一团完全陌生的墨迹。一些简单的字词,她能猜出意思;一些重复出现的句子结构,她开始摸到规律。   她让陈丽把每天在外面听到的、看到的,所有关于“活路”的信息都告诉她:哪家在盖房子需要小工,哪家店铺要盘账,哪条街晚上有夜市可以摆摊……她用自己能理解的符号和歪扭的字,在废纸上分类、归纳。渐渐地,一张粗糙的“镇区零工信息网”在她脑海里成型。她知道西街菜市场清晨需要人帮忙卸菜,东头砖窑下午偶尔招临时搬砖工,南巷有几家做手工糊纸盒的,计件付钱,可以在住处干……   “陈丽姐,明天别去码头碰运气了。”一天晚上,刘海燕看着自己涂画得密密麻麻的“信息纸”说,“去南巷王家纸盒铺问问,他们常要人糊纸盒,拿回来做,一个一分钱。你手巧,做得快,不比扛包挣得少,还不用晒太阳。”   陈丽将信将疑,但还是去了。果然,王老板正愁交货期紧,见陈丽手脚麻利,当场就让她领了五百个纸盒和浆糊回去。虽然工钱微薄,但胜在稳定,可以在仓库里做,还能照顾刘海燕。   有了相对稳定的收入来源,两人紧绷的神经稍微松了一点。陈丽白天出去再打点零工,晚上就着烛光糊纸盒。刘海燕脚不能动,就负责整理材料、涂浆糊。小小的仓库里,弥漫着浆糊的味道和纸页翻动的沙沙声。   一天下午,仓库外传来脚步声和说话声。   “……就这儿,平时没人来,清静。”是陈丽的声音。   “能识字?真的假的?”一个陌生的、带着浓重本地口音的男声。   “当然!我妹……我表妹可厉害了,字典都能看懂!”陈丽的声音有点虚,但努力装出笃定的样子。   帘子(她们用破麻袋做了个简陋的门帘)被掀开,陈丽带着一个四十多岁、穿着蓝色工装、满脸愁容的男人走了进来。男人手里拿着几张纸,眉头拧成了疙瘩。   “海燕,这是张叔,在镇东农机站看仓库的。”陈丽介绍道,一边朝刘海燕使眼色,“张叔有点账目搞不清,听说你识字,想请你帮忙看看。”   刘海燕的心猛地一跳。帮忙看账目?她只是认识一些字,哪里会看什么账!   张叔打量着靠在稻草堆上、脚上缠着厚厚绷带的刘海燕,眼神里满是怀疑:“就她?小丫头片子?陈丽你不是糊弄我吧?”   “张叔,你先让她看看嘛,又不收你钱!”陈丽赶紧说。   刘海燕压下心中的慌乱,尽量平静地伸出手:“张叔,能给我看看吗?”   张叔犹豫了一下,还是把手里那几张皱巴巴、沾着油污的纸递了过去。   是几张进货单和领料记录。字迹潦草,格式混乱,还有一些简单的加减数字。刘海燕强迫自己镇定,一行一行仔细看。得益于这些天疯狂地抄写和阅读,她对常见的数字、物品名称、单位有了基本的认识。加上她在家时帮母亲记过简单的家庭开销,对“账”有个模糊的概念。   她看得很慢,手指一个字一个字点过去,遇到不确定的就根据上下文猜,或者直接问张叔:“张叔,这个‘扳’字后面是‘手’吗?是‘扳手’?这‘15’后面画个圈是啥意思?”   张叔一开始不耐烦,但看她问得认真,也只好解释:“对,扳手。画圈是说领走了。”   花了将近一个小时,刘海燕连猜带蒙,结合张叔的解释,终于把几张单子上乱七八糟的记录理出了个头绪:哪些是新进的货,哪些是被领走的,还剩下多少。她在另一张废纸背面,用尽量工整的字(虽然依旧歪扭),重新列了一个简单的清单,数字也重新加总核对。   “张叔,按单子看,库里应该还有三把新扳手,五盒螺丝,两桶机油……不过这个‘弹簧’的数量有点对不上,进库写着二十个,领料记录只有十五个,但这里又划掉了几个,看不清。”刘海燕指着单子上一个被墨水污渍盖住的地方,有些不确定地说。   张叔拿过她重新整理的清单,对照着自己手里乱七八糟的原始单据,瞪大了眼睛:“哎呀!对对对!扳手是三把!螺丝是五盒!机油……我想起来了,是两桶,有一桶还没开封!弹簧……妈的,老赵上次来拿,说先拿五个试用,后来又补了三个,单据可能搞混了……”   他越说越激动,看着刘海燕的眼神完全变了:“小丫头……不,小同志!你真行啊!这点东西,把我都搞糊涂半个月了!站长催了几次,我都交不了差!”   刘海燕松了口气,手心全是汗。她只是把混乱的信息整理清楚而已。   张叔高兴坏了,从兜里掏出一毛钱,硬塞给刘海燕:“拿着拿着!这点心意!你可帮了我大忙了!”   一毛钱!相当于陈丽糊一百个纸盒!刘海燕和陈丽都愣住了。   “这……张叔,不用这么多……”刘海燕想推辞。   “要的要的!知识就是力量嘛!”张叔心情大好,摆摆手,“以后有啥要帮忙的,尽管去农机站找我!对了,你们住这儿?这地方哪能住人……唉,都不容易。”他摇摇头,又看了看刘海燕的脚,“好好养伤!我走了!”   张叔哼着小调走了。仓库里,两个女孩看着那一毛钱,半天没回过神来。   “海燕……你,你真给他弄清楚了?”陈丽声音发颤。   “就是……把单子理了理。”刘海燕也觉得很神奇,原来认识字、会算数,真的能换到钱,虽然只有一毛,但意义完全不同。   这件事,像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漾开了涟漪。   张叔大概回去说了。没过两天,又有人找上门来。是镇西开杂货铺的吴婶,她儿子在县城上中学,写信回来,她看不懂,又不好意思总麻烦邻居。   刘海燕磕磕绊绊地把信读给她听,无非是儿子要买参考书,需要五块钱,学习很好,老师表扬了云云。又按照吴婶的口述,帮她写了封回信,叮嘱儿子注意身体,钱过两天汇去。   吴婶抹着眼泪,连声道谢,硬塞给刘海燕两个鸡蛋。   接着,是街尾做木匠的孙师傅,需要看懂一张简单的家具图纸尺寸;是河边摆渡的刘老头,儿子从外地寄来一张汇款单,需要填写收款信息;甚至有一次,连码头工头黑叔都来了,拿着一份码头管理处新发的、印得密密麻麻的“安全注意事项”,挠着头问里面到底说了啥……   渐渐地,刘海燕这个“识字、会算数、还能帮人看信写信”的名声,在镇子底层那些同样为生存挣扎、没怎么读过书的人群中,悄悄传开了。来找她的人,大多是一些小摊贩、手艺人、干粗活的工人,或者他们的家眷。他们的问题五花八门:看不懂的说明、理不清的流水账、需要填写的表格、远方亲人的来信……   收费?刘海燕从没主动提过。但来找她的人,或多或少都会带点东西:几个馒头、一把青菜、几个鸡蛋、一包劣质糖果,或者干脆就是几分、一毛的零钱。对他们来说,这点付出,远比去求那些识文断字却眼高于顶的“文化人”要轻松得多,也值得多。   仓库,这个原本只是她们遮风避雨的破败角落,竟然慢慢变成了一个小小的、非正式的“识字咨询点”。刘海燕的“客户”们,常常是干完活后的傍晚,揣着问题,带着一点微薄的谢意,摸黑找来。陈丽也乐见其成,帮着维持秩序,端茶倒水(如果算有茶的话),俨然成了“助理”。   刘海燕的脚伤,在这种奇特的“业务”忙碌中,反而好得快了些。或许是因为精神有了寄托,不再终日困于焦虑和疼痛。她能拄着陈丽给她找来的树枝,慢慢挪动,坐在门口,就着天光给人“看事”。   她发现自己懂得还是太少。很多字不认识,很多词不理解,很多简单的道理(比如利息怎么算、合同怎么看)都一知半解。这让她惶恐,也更加拼命地学习。每一个来求助的人,带来的每一张纸、每一个问题,都成了她最好的教材和练习。她不懂就问,问到来人自己也不明白,她就记下来,晚上翻字典,查课本,苦苦思索。   她还开始有意识地收集各种“资料”:废弃的报纸、传单、商品说明书、甚至捡到的破旧课本片段。凡是带字的纸,都成了她的宝贝。仓库的墙壁上,渐渐贴满了她抄写的生字、成语、简单的算术公式。她在实践中学,进步飞快。   来找她的人,开始不叫她“小丫头”,而是带着点敬称,叫她“刘妹子”,甚至有人开玩笑叫她“刘先生”。这个称呼让刘海燕既惶恐又有一丝隐秘的骄傲。   一天傍晚,来了一个特殊的“客人”。   是镇小学的门卫周大爷,以前当过几天民办教师,后来因为成分问题被清退了,一直在小学看大门。他背着手,踱进仓库,看着墙上贴得歪歪扭扭的字纸,又看看坐在稻草堆上,就着烛光给一个卖菜阿婆念信的刘海燕,看了很久。   等阿婆千恩万谢地走了,周大爷才开口,声音沙哑:“丫头,你这字,跟谁学的?”   刘海燕连忙想站起来,被周大爷按住了。“坐着说。”   “自己……看字典,瞎学的。”刘海燕有些紧张。   周大爷拿起她放在旁边的旧课本,翻了翻,又看看她记满笔记的废纸本,叹了口气:“是个肯下功夫的。可惜了……”   他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我那还有点旧书,杂七杂八的,放着也是生虫子。你要不嫌弃,明天让陈丽丫头去我那儿拿。”   刘海燕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激动得话都说不利索了:“真、真的吗?谢谢周大爷!谢谢!”   周大爷摆摆手,没再多说,背着手,佝偻着身子走了。   第二天,陈丽真的从周大爷那里扛回来半麻袋旧书。有缺页的《新华字典》(比她那本更全),有卷了边的《成语小词典》,有没了封皮的《算术应用题解析》,还有一些旧的《人民文学》、《故事会》杂志,甚至有几本纸张发黄、散发着霉味的《农村实用科技》。   对刘海燕来说,这无异于一座宝库!她如获至宝,一本本仔细擦拭,晾晒,然后如饥似渴地读起来。那些杂志里的故事,开阔了她的眼界;那些科技书里的知识,让她对庄稼、牲畜有了新的认识;而那本《算术应用题解析》,更是让她接触到了更系统的数学思维。   她的“业务能力”也随之水涨船高。帮人算账更清晰了,看信能理解更多深层意思了,甚至能帮人写点简单的申请、说明。来找她的人更多,带来的“报酬”也渐渐从食物变成了更多的小额现金。   铁皮饼干盒,又开始有了重量。虽然缓慢,但确实在增加。   更重要的是,一种微妙的变化在发生。在那些来找她的街坊邻居眼中,这个瘦小、沉默、脚上有伤的女孩,不再仅仅是一个可怜的、在码头扛活的外乡丫头。她是一个“有本事”的人,一个能解决他们“不识字”烦恼的人。他们看她的眼神里,多了尊重,少了轻视。   一天,黑叔结算工钱时(刘海燕脚伤好转后,偶尔也去码头干点轻活),忽然说了句:“刘……妹子,以后码头管理处再发那些鬼画符的通知,你帮我看看,省得老子抓瞎。”   刘海燕愣了一下,随即点头:“好,黑叔。”   黑叔“嗯”了一声,多给了她两分钱:“脑力活,也算工。”   刘海燕攥着那多出来的两分钱,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有被认可的微甜,更多的是感慨:原来,知识和力气一样,甚至比力气更“值钱”。   月光依旧清冷地照进破仓库。但仓库里的气氛,已经和几个月前截然不同。墙上贴满了字纸,角落里堆着周大爷送的旧书,空气中除了霉味和浆糊味,似乎还多了一丝淡淡的、属于纸张和墨水的味道。   刘海燕的脚基本好了,虽然走久了还会有点跛,但已不影响行动。她和陈丽并排躺在稻草铺上,听着外面潺潺的河水声。   “海燕,”陈丽忽然说,“咱们……是不是快熬出来了?”   刘海燕没有立刻回答。她看着屋顶破洞外的那一小片星空。星光微弱,但无数颗汇集在一起,也能照亮一片天穹。   “陈丽姐,”她轻声说,“咱们攒的钱,够去县城了吗?”   陈丽一个翻身坐起来,眼睛在黑暗里发亮:“差不多够了!车票一块二,咱们现在有……我算算……”她掰着手指头,“吃饭住宿省着点,撑半个月没问题!”   去县城。更大的地方,更多的机会,也许……还有工厂。   这个念头,像一颗种子,在她们心底埋藏了许久,此刻被钱盒里日渐丰盈的毛票催生,即将破土而出。   “等这批纸盒做完,拿到工钱。”刘海燕也坐起身,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心,“咱们就走。”   月光洒在两个女孩年轻而坚定的脸上。前方的路依然未知,但她们手中,除了力气,似乎又多了一点别的东西——一点点用苦难和坚持换来的、名为“知识”的火种。这火种微弱,却足以照亮脚下几步的路,让她们有勇气,走向更远的黑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