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经走近身,道:“老邓,我没记错的话,这家伙是你的小舅子吧,难道这赌场也有你的份?” 邓中兴慌忙解释,道:“朱大人,你这……这就冤枉我了。赌场确实是我小舅子开的,不过我可没有参与。” “没有参与最好。你说得也对,咱们毕竟都是同僚,抬头不见低头见的,伤了面子可不好,你说是不是啊?” “啊……对!对!对!” 邓中兴又恢复了笑脸,看来今天朱大人是想做个和事佬。也不知道这三个家伙什么来历,竟然让县令大人如此袒护。 邓中兴小心翼翼地走到朱经面前,低声问道:“朱大人,那个属下多嘴问一句,他们……他们是?” 朱经咳嗽一声,捂着嘴说道:“他们是张老爷子家的护卫。” “张老爷子?哪个张老爷子?” 邓中兴一脸迷茫地挠挠头,突然反应过来,激动道:“是……是山坳张村的张老爷子吗?” 邓中兴着实被吓了一跳,听说张老爷子的儿子,在京任职,官大得能通天。 自己怎么就这么不长眼睛,没瞧出来他们竟然是张老爷子家的护卫,真是有眼不识泰山。 还好没出什么意外,否则张老爷子一句话,那不还是轻轻松松就要了他的命。 朱经默默点头,会心一笑,示意手下松开。老乌扭扭脖子,发出噼里啪啦的响声,随后来到韩铭身边。 “老邓,过两天是我五十寿诞,你可一定要来捧场。” 邓中兴奉承道:“哎呀,祝大人福如东海,寿比南山。官越当越高,人越来越年轻。” 可他说出的话实在是不敢恭维,不过也能理解,毕竟没有读过学堂,又一直在军营中厮混。 “朱大人,朱大人……外面流民都朝着城门来了,叶百户让我来给您通报一声。” 外面一阵马蹄声,跑进来一名士兵,大口喘着气。 “可恶!” 真是担心什么来什么,朱经这时候什么都不想了,看了看四周,朝着邓中兴喊道:“老邓,流民已经开始攻城了,士兵不够用,这些人先让本官临时借用一会儿,如何?” 邓中兴想要拒绝,可又不敢说出口。为了训练这些护卫,先不说时间,光是银子,每个月都往里砸了上百两。 这些人简直是他的心头肉,对他们比对自己亲生儿子还要亲。万一不小心死了一个,那得多心疼。 等中兴只好硬着头皮,道:“朱大人,不是我不借。这些人浪荡久了,没有一点规矩再说了,他们也没有训练过,更没有上过战场。要是误了大人的事,他们就是有一万个脑袋也不够大人砍得。” 朱经心里冷笑一声,不想借就不想借,说那么多废话干什么,就你那点小心思我还不懂。 “老邓啊,想必你也听说了,咱们隔壁临县,上个月刚被流民攻破了城。城里的老爷、地主、恶霸,是什么样的下场,还用得着我多说嘛?要真是被破了城,就你手下这几十个护卫,还不够那些流民塞牙缝的。” 邓中兴无可奈何,觉得朱大人的话也不是没有道理。可又一想,还是觉得有些不妥。 要是朱经故意让他们打头阵,那怎么办? “朱大人,我并不是……” 话还没说完,便被朱经打断:“好了,就这样安排吧。你的护卫由你来带,怎么样?不过我可说好了,真打起来可不要偷奸耍滑。” 邓中兴拍拍胸脯,大声保证道:“行!行!大人放心,读书写文章老子不在行,打仗那可是数一数二。” 只要不把指挥权交给别人,怎么都好说。反正打起来,也没人注意。 “走,上城楼!” 叶魁心急如焚,眼看这些流民都拥到城墙下了,弓箭手已经把箭搭上了弓弦,对准了城下,就等着朱大人到来。 好在沐阳县城墙当初修得比较高,他们又没有攻城用的云梯,只能捡地上的土疙瘩和石头,往城楼上扔。 “大人,你终于来了,现在怎么办?” 叶魁小跑过去,领着朱经来到城墙边。 朱经反问道:“城门你派人堵好了吗?” “城门?大人,有护城河在,他们肯定攻不进来的。再说了,有弓箭手在,谁敢接近城门!” 叶魁一脸雾水,他不知道朱大人为何让他去堵城门。难道这些流民不去攻城,要跳过十米宽的护城河攻击城门吗? 朱经严肃地问道:“城里有多少只箭?多少名弓箭手?” 叶魁低声下气,不敢大声说话:“大……大人,这个属下……不……不知。” 他的一番话让韩铭无语咂舌,堂堂百户,管理着沐阳县卫军。竟然不知道有多少只箭,多少名弓箭手。 这就好像你是个专业数学家,别人问你一加一等于几,你说不知道。 叶魁身后传出响亮的声音:“大人,城里一共有三十名弓箭手,两百只箭。” 朱经愣了一下,他记得说话的人,是叶魁军营中的姚总旗:“你说得不错。老叶啊,你看看城外的流民,没有三万也有两万。你要拿两百只箭以一当十吗?加上衙役、守卫等城里最多也就三百来人,怎么去抵挡!” 叶魁羞愧不已,连声说是急忙派人去用重物封住城门。 朱经嘱咐道:“记得先用石头,再用木柴。找不到石头的话,不远处刚好有一座石庙,给我拆了,四个城门全部牢牢封死。” 叶魁放心不下,怕手下人干不好,又挨骂,便说了一声,亲自带人封门。 “韩老弟,你有什么办法能够退去这几万流民吗?” 韩铭苦涩一笑,他想到了一个办法,就是觉得太低级了,这些流民不一定上当,更何况他也不忍心欺骗。 “朱大人,城里粮食真没有办法发放吗!” 朱经唉声叹气,道:“韩老弟,这么给你说吧。不是我不发放,你要知道这么多流民,就那么一点粮食够吃几天。我敢保证,只要我今天放粮,不出三日,城里就不止这几万流民了。” 韩铭想了想,听着虽然有些道理,可更像是诡辩。心中的一腔热血瞬间升腾,不管救对少,至少能够让他们多活几天,说不定到时候就会有希望了。 随后把心里的想法说了出来,朱经只是淡淡一笑,仰天长叹:“那只能解一时之难,没有什么用。不过你说得有道理,只是眼下时局如此。我给他们多吃一分粮食,士兵就少一分。反过来这些流民造反,没有粮食,士兵怎么平定叛乱。我不给他们放粮,正是因为如此。” 韩铭哑口无言:“那总不能眼睁睁地看着他们饿死吧。” 朱经两手一摊:“所以我才让你想办法,看怎么才能救他们。” 韩铭情绪低落:“办法也不是没有,就怕他们不相信。” “这些愚民什么都不懂,不必担心。” 自古以来,生存就是一件极其残忍的事情。战场上,你对敌人仁慈,自己就会丧失性命。官场、人生同样如此。 其实韩铭很明白,就算开仓放粮。仅凭他们这么点人,根本无法控制住局面。 人性在灾难面前,一文不值。 “大人可派人扮成流民,前往城外散发流言,就说廷已经派人运来赈灾粮,就在榆林。” 朱经哈哈大笑,露出满意地笑容,随后喊来亲信,在耳边低语一番。 又命人写下告示,分别撒在四门。 城墙下的灾民见有东西扔了下来,还以为是大饼,当即蜂拥而上,你争我抢。 有些人甚至大打出手,头破血流,拿到手里就往嘴里塞。 朱经摇头叹气:“这不是天灾,而是人祸啊。我大明立国二百余年,怎么走到今天这种地步。” 人群中,不知是谁突然大喊一声:“快看,告示上说榆林已经发下了赈灾粮,我们快点走,别走慢抢不到了。” 一传十,十传百。正在疯抢纸张的流民停住了手,喧闹的人群瞬间安静下来。 随后再次沸腾起来,高呼“皇上万岁”。 没一个时辰,城外的流民浩浩荡荡地朝着榆林的方向走去,只有极少数人依旧停留在原地,迟迟不肯离开。 夕阳西下,落日的余晖照耀在这些流民的身上,带来了唯一的温暖。 一路上,不断有倒下的人,有的还能继续站起来,慢慢吞吞地往前挪。有的人摔倒了,在地上挣扎几下,被后面的人踩着走过,再也起不来。 自始至终,没有一个人去扶起那些倒在地上的人。 韩铭心冷如冰,饿殍千里、易子而食,只是历史书上的一行文字。 可就是这简简单单的一行文字,却是用无数人的性命和鲜血抒写而成。 此时此刻,当他见到了饿殍千里,真正感同身受时,不在觉得可怜,而是心寒。 他默默走下城楼,夕阳明天还是会升上来,并没有太大的变化。 而那些流民晨起醒来,看着身边的尸体,又庆幸自己多活了一天。 起身迎着太阳,朝着希望的地方走去。 韩铭瞬间一股强烈的罪恶感袭来,他有些后悔了。此刻和他们比起来,三年的寿命长得就像是一辈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