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夏,东南风起。
往年此时,幽州大地正是一片繁忙农景。然,中平元年之乱,却将这田园景象撕得粉碎。
刺史政令之下,望族兼并田亩,流民或沦为佃农,或被迫入伍,曾经的烟火气息,尽数化作了无声的压抑。
战火,终是烧至幽州。
程远志所部与郭勋大军鏖战于广阳与涿郡边镇。与此同时,邓茂分兵突袭,如破竹之势,一举击溃韩卓部。
涿郡太守韩卓仅率寥寥亲卫,狼狈逃回涿县,至此,涿郡门户洞开,再无险可守。
又五日,韩卓紧急召集涿郡守军,并调集城中各望族私兵,草草布下城防。
彼时,城外已是黑压压一片,无数百姓扶老携幼,哭喊着涌向城门,却见城门紧闭,石墙森然。
绝望之下,流民们只得掉头,往广阳郡方向蹒跚而去,乞求刺史的庇护。韩卓随即发出郡守令,征调刘备所属兵丁入城协防。
然,刘备眼见城外百姓被拒于门外,饥寒交迫,心有不忍。
他深知即便入城,也只是为他人作嫁衣裳,更不愿让苦心收拢的义盟兵力白白折损。他断然不从,毅然决然地选择携家眷与义盟众人,退至城外刘家堡。
刘备沿途收拢那些被城门拒之门外的无辜百姓,安顿他们在刘家堡附近开辟营地,并立刻命人加紧在营地外围构筑简易的防御工事,以固守待变。
城中,郡守亦征调刘氏嫡子刘德然及其府中家丁护卫,城中各望族莫不如此,皆被强行编入守城队伍。
刘德然身着一袭崭新的甲胄,腰间佩剑,在府中刘元起面前昂首挺立,脸上是掩饰不住的得意。
他向父亲拱手道:“父亲,县尊令儿为郡中主簿,分守西门,此番是儿为刘氏立功之时了!”
刘元起看着儿子难得的意气风发,眼中却隐有担忧,他叹道:“此番兵凶战危,汝当小心谨慎。”
“父亲何忧之有?”刘德然不以为意地挥了挥手,笑容满面,凑近低语道:“郭刺史曾言,彼时他与父亲所定之计,刘备那义盟迟早为我刘氏所用。如今乱象初现,城外流民尽皆归他,本可借此战,将那刘备所蓄积之力,堂而皇之收归郡府,为我刘氏所用。待平定黄巾,儿与父亲自可向郭刺史邀功,从此我刘氏在幽州便可高枕无忧了。奈何父亲不从儿子所言,如今观之,刘玄德私心过重,全然无我刘氏之风。父亲且等着,儿子此番助太守击退贼军,届时亦可完成此愿。”
刘元起挤出些许笑意,眼中闪过一丝复杂难言的情绪,不管怎样作为父亲,这是他该做的。
刘氏护卫家丁中的精英,尽被安排在刘德然左右,可见对这个儿子期许与爱护。
邓茂所部数万大军,沿路攻破县衙斩杀县令官吏,一路北上,旌旗蔽日,不日将兵临涿县城下。
韩卓率一万余众,死守城郭。他指派刘德然为郡中主簿,分兵防守西门;卢氏则负责东门。
刘备听闻消息,速派人知会叔父刘元起,劝其携家带口潜至刘家堡避祸。
然而,刘元起深知城中刘氏的根基,只让族人携财货出走,他自己却毅然决然地选择留守城中,以作自家儿子刘德然的最后倚仗。
楼桑刘家堡
刘备将关羽所部骑兵聚拢过来,在以刘家堡为中心,外扩数里建立营垒。
没来得及奔赴广阳郡的百姓,在简雍率队的指引下,陆陆续续往刘家堡方向赶来。
幸好刘备先前因步军训练与牧场建立,早就将粮草转移到这两个地方,这才在韩卓强征时,能及时轻装简行逃出来。
如今物资人马集中起来,按关张二人汇报上来的数据来看,步军三千,骑兵两千,正好凑足五千兵力,又有义盟护卫队从各家带来的亲戚好友,又组建了新营一千人,正好用来护卫内线,好将关张所部扩至外线防御。
而自从玄铁技术研究出来后,刘备逐渐从各处寻找人手补充,士兵也已配齐简易玄铁制作的兵器,虽不能说多精良,但想来以乱民聚集的黄巾军而言,装备优势明显。
刘备登台号令:“云长!儁乂!汝二人率部下骑军于中央策应,云长为骑军主将,张郃作副将。”
关羽张郃齐道:“得令!”
刘备将目光转向张飞:“翼德!”
张飞抱拳道:“大哥!”
“汝率部于营垒前部,一边多部拒马,一面多起土墙,若敌军攻来,莫吝惜玄铁羽箭,不到万不得已,切勿短兵相接。”
“是!”
刘备最后将目光投向王峻,小子第一次穿盔甲,好不精神,“凌霄!吾令汝率新营一千人,守卫百姓临时居所,可有信心?”
王峻单膝下跪道:“大哥放心,俺若辜负,脑袋就不要了。”
刘备摆摆手,“哪有这般严重,吾信汝!”
刘备最后向台下行了一礼:“苏兄,张兄,还有各位刘氏长辈,备不才,得大家信任,愿与诸位同袍、与刘氏子弟一道,,可敢与备共生死?”
众人早已被刘备麾下这些骑步军的精锐面貌所深深震慑。
只见士卒们甲胄森严,兵器泛着乌亮玄光,队列齐整,凛然生威,哪里是寻常郡兵或乡勇可比?
再见方才刘备登台号令,指挥若定,侃侃而谈间,便将万千兵马调拨得井井有条。
而他麾下那些勇将,手持青龙偃月刀的关羽,能舞丈八蛇矛的张飞,还有年轻小将张郃,一柄黑色长枪,面容沉稳内敛。以及刘备的表弟王峻,如今得了表字,人好像也焕然一新,一身铠甲铸就英气勃发得少年。
这一切,让在场的苏双、张世平及各位刘氏长辈,心潮激荡,热血沸腾。
他们原以为刘备不过是收拢些流民乡勇,不曾想竟已打造出如此一支精锐之师,更有一位如此能凝聚人心、有吞吐天下之志的盟主。他们互相对视,从彼此眼中看到了惊叹与认同。
当刘备最后躬身相询“可敢与备共生死”之时,这些饱经世事的望族长辈,竟也禁不住热泪盈眶,纷纷抚掌,高声应和道:“敢不从尔!”
城外刘家堡那边如火如荼地准备着守城事宜。而作为涿郡治所的涿县县城,表面看似戒备森严,实则暗流涌动,一场无形的阴谋正悄然酝酿。
夜幕低垂,坊间巷陌间,数道鬼魅般的黑影穿梭。正是去岁率众攻破县衙的那个“黑汉”,他沉寂半年,竟又重现涿县。他率领心腹,挨家挨户地在百姓门缝中塞入符纸。
其上隐约可见“苍天已死,黄天当立”的口号。
涿县望族自不敢与太平道公然勾结,但城中早已暗藏了无数隐秘的太平道信众,他们如同毒瘤般悄然滋生,只待乱起之时,便会成为从内部撕裂城防的利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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