义盟前堂
演讲这事儿,刘备偶尔也干过,但要说作为几百号人的老大开年终总结大会,这还真是头一遭。
简雍率先步入前堂,拍了拍手,朗声道:“兄弟们,盟主来了,都静一静!”
弟兄们本还围着几个圈赌钱,空气中弥漫着汗臭、酒气和几分因输赢而生的焦躁。听到张飞一声炸雷般的吼声:“都他娘的给老子安静!”那些方才还吆五喝六、面红耳赤的汉子们,瞬间噤若寒蝉,赶紧纷纷坐定。
数百个草垛蒲团,从前堂一直蔓延到院子里。
刘备看着这些平日里刀口舔血、此刻却为几枚铜板争得脸红脖子粗的兄弟们,心里一声微不可闻的叹息。他幼时随师学艺,从未沾染此等俗务,更不懂那“一夜暴富”的痴念从何而来。但他面上不动声色,只是清了清嗓子,沉声道:“兄弟们,外面不容易,吾知晓。上个月前往辽东的商队,有两个兄弟没回来。备在这里,先敬这两位弟兄了!”
关羽和张飞带头拿起桌上的碗,跟着刘备将一半酒洒在地上,又将另一半一饮而尽。
“阿雍,那两位兄弟的家里可有照料到?”刘备问。
“盟主放心,自然按常例抚恤,也添了年费。”简雍答道。
刘备摸了摸刚整理过的胡须,颔首道:“嗯,这样,明天是新年,翼德带点吃食去过问一下,两位兄弟家里需不需要帮助。”张飞起身称是。
刘备接着朗声道:“兄弟们,咱们这义盟,以前各自受人雇佣,如今合则聚力。方才宪和告知,冬季合上全年,盈余颇有成效。承蒙兄弟们不弃,每人都有一份年费!”
话音刚落,数百人激动万分,纷纷要叩谢。刘备赶紧示意打住,这些可是他未来打天下的底子,可不能现在就搞什么官僚作风。他扫视了一眼众人,意味深长道:“今年的年费只是个开始,往后只要兄弟们一心,义盟的钱袋子只会更鼓,到时候,这区区年费可就不算什么了。”堂中顿时响起一片兴奋的窃窃私语。
“年终大会”演讲总结后,除夕年夜饭各自坐定。刘备从后院把极不情愿、嘴里还念叨着“不参与尔等男子之事”的刘母请到了前堂。
刘母在首座坐下,频频有义盟兄弟过去拜年,直把刘母乐得收不住笑颜,这也算是自己那从小淘气的儿子的成长见证了。
夜色渐深,这年代不像灯红酒绿的二十一世纪,路上可没什么路灯。寒风凛冽,偶有犬吠遥遥传来。
刘备由于伤愈不久,自然没喝多少,所以只剩下他和简雍安排还算清醒的人,各自领一队挨个送回家。关羽今夜喝了不少,所以还是东倒西歪的张飞给他扶回屋子的。
刘备走到简雍座前,招过关羽、张飞,以及各商队护卫的队主。从冀州队主获悉,巨鹿张天师在总坛暗地打造兵器私购马匹,这和历史甚至三国演义也没什么差别,刘备点点头示意简雍记录下来。
又从辽东队主那里得知,原来上次损失两位弟兄,是因为郡守刘其与公孙家的商队同乌桓部落冲突,这才波及,属实无妄之灾。话音刚落,堂中几位沾亲带故的兄弟便低声咒骂起来,显然对这笔糊涂账深感不平。
上谷队主提供了一个没有证实,但足够惊人的消息:“盟主,苏东家说的,不知真假,与张角私下买卖马匹的商队,竟是得了郭刺史的令。”
刘备奇道:“苏东家怎会知道此事?”
“那吾也不知了,只看他让吾不要传,不似作伪。”
简雍和刘备对视一眼,眼神耐人寻味。
关羽将枣色脸庞气到还红几分,“狗刺史!”
张飞也不奇怪道:“二哥说的是,不过郭勋此贼,当杀。”
刘备悠悠然道:“此贼与太平教暗通曲款,所谋甚大啊”
故岁今宵尽,新年明旦来。
新年后这几日,简雍和张飞回家拜年探亲。刘备也带着关羽走了一趟刘振宅邸,而后破天荒带着母亲回了趟楼桑里娘家。
刘母高兴得几日都挂着笑脸,要知道这个时代,望族与平民亲戚往往只是个明面上的亲戚关系。
搁娘舅家吹了好大一通牛皮后,刘备本以为只是寻常走亲戚,不料舅母竟将十五岁的表弟王峻推到他跟前。
这小子虽然没读过书,却不知从哪里弄了个读书人名字,“峻”字一出,便与村里的“丫头”、“二狗”们格格不入。
他嘴甜如蜜,眼珠子滴溜溜一转便能察言观色,端茶递水,言语恭顺,竟把刘备哄得心头熨帖。
刘备看他眼里有活,会来事,也就不好拒了娘舅家的好意,算是帮带亲戚了。刘备给他的任务暂时只有:“照顾好我母亲。”
正月初七这一天,苏双和张世平来访。
没有这两位,光靠刘元起这位族叔的投资,义盟也是到不了今天这一步的。虽然仅仅不到三百人的义盟,一年的盈余按简雍的话来说,足以三百人养一年啥也不干都不怕。
所谓拉起一支队伍不是最难的,难的是怎么喂饱这支队伍,得有进项。而苏双和张世平就是带领义盟走出第一步的人,从那时起,义盟告别了小打小闹的护卫生意,只接像他俩这种规模商队的差事。
“苏兄、张兄,备今日小有规模,全仰仗二位兄长。”刘备拱手道。
两人笑道:“玄德哪里话,不必这般客气。”
刘备站起身,语气诚恳:“备有一事,想求二位兄长相助。”
“且说来听听。”苏双回应。
“备欲组建一支千人骑兵。”刘备话音刚落,便见苏双和张世平脸色微变。
“玄德,万万不可!”苏双脱口而出,声音里透着几分惊惧,“且不说耗费巨甚,这可是谋反大罪!”
“二位兄长多虑了,备乃宗亲,百姓困苦,汉室倾颓,自有吾自己的法子拯救社稷黎民。”
刘备摆了摆手,神色自若,“备只求两千马匹,并非一蹴而就。再者,如今汉室衰微,朝廷的货币如废铜烂铁,物价飞涨,民间多以物换物。真要到了骑兵组建完成之日,那时也便谈不上什么谋反之罪了!”
二人沉吟良久,苏双率先回答道:“玄德,他日功成与否不论,为兄愿助你壮马五百,为兄尽力了。”他话虽说得冠冕堂皇,眼底却仍带着一丝踌躇。
张世平面露尴尬道:“吾回去清点家财,再回复。”
刘备摊了摊手,脸上带着一丝自信的笑容:“二位兄长顾虑过甚,若信得过吾,备一年后必双倍折算粮草,如何?兄长该知,彼时的粮价几何吧?”
两人同时奇道:“双倍?”
刘备故作玄虚道:“二位兄长可听闻,前些时日的事?”
“自然知晓”
“那日梦中,老神仙告知吾,最多夏天,天下必乱。老神仙嘱托,届时定要起兵为朝廷出力,亦需吾尽力保全百姓。”
两人狐疑着,面面相觑,虽然他们这时代的人比较信这些东西,但所谓托梦一说,比老神仙施展仙术还来的不可靠。
奈何,那日众目睽睽之下,老神仙仙术已然传开,更有甚者,传闻:“刘玄德,得上天庇佑,定是个好人。”
苏双和张世平对视一眼,他们都是久历商场的老狐狸,岂会不知如今世道,乱世将至,粮草乃是何等金贵?
张世平哂笑道:“玄德,非为兄方才推托,吾一千匹如何?”
苏双跟道:“为兄亦助千匹好马,玄德多虑了,吾等多年情谊非钱财俗物可比...”。
刘备只当以结果论,躬身道:“两位兄长说的哪里话,自没有为备坏了商道规则,备感激还来不及呐!”
刘备打算用除夕那天结算剩下的粮食,先付两成给他们,好歹让人见个定钱,不然空手套白狼多少有点难让人信服。
元宵节这一天,涿县似乎从民乱中恢复过来了,街市上花灯初上,人声渐旺,仿佛一切都回到了最后的安宁。
而就在这看似平静的背后,两个消息不胫而走,迅速在城中传开:一、郡守致仕,新任太守姓韩;二、涿县县令到任,对刘备来说,这是个总体有利的人选——公孙瓒。
刘备示意王峻忙自己的去。这几日看来,小表弟脑瓜子不是一般的活泛,这等消息,甚至比刘备还机敏,当真难得。他心想,这小子将来必有大用,但目前,没找到照顾母亲的合适人选之前,只好再委屈他一下了。
刘振宅邸
刘备与关羽登门,刘振将二人迎进前堂,又将自家儿子刘仁唤来,意为延续两家兄弟之情。
“玄德也知道郡守和县令的变动了?”刘振捋须问道。
“叔父料事如神,备不及也。”刘备拱手道。
话音刚落,就听见右座的刘仁阴阳怪气地冷哼一声,语气中带着掩饰不住的傲慢:“玄德何时这般谦卑了?吾听闻除夕夜,汝不就私下与护卫们分发财货了?玄德可是将义盟视作私产?”
刘仁此言,挑拨之意昭然若揭,他眼中闪烁着轻蔑,全然不把这个族兄放在眼里。
刘备却脸色不变,平静回道:“德然言之有理,是备孟浪了,未与叔父商量。”
刘振摆了摆手,示意刘仁不必多言,脸上带着一丝无奈的笑意:“诶,玄德莫要见外,些许小事而已,叔父还是先前的承诺,玄德只管一言决之,义盟分利,吾分毫不取。”
刘仁却不乐意了,他身子前倾,语气带着不屑,仿佛刘备只是个不知天高地厚的乡野村夫,而自己才是真正能主宰命运的人。
“父亲,此事万万不可!如今这等世道,这等力量怎能托于外人之手?况且,义盟之中鱼龙混杂,若非宗族嫡系掌管,恐生祸患!”他眼高于顶,自恃出身与师承,全然不把刘备放在眼里。
刘备面无表情地看着他。关羽则从身旁猛地站起,袍袖微动,腰间佩剑仿佛发出细微的嗡鸣,冷哼一声,如同剑锋出鞘:“德然公子欲夺义盟?”
“尔欲如何?”刘仁这小子当真不怕死,昂首挺胸,直视关羽,嘴角的嘲讽之意愈发明显。
要是他知道关二爷可是阵斩敌将的主,恐怕得吓尿了。
“云长,坐下。”刘备声音沉稳,示意关羽。他看向刘仁,话语中带着一丝深不可测的笑意,仿佛能看穿对方所有的心思:“德然当举孝廉入仕,这等粗莽之事,不若交由备如何?若来日可期,备定助德然完成此愿。”
“哈哈,刘备!汝以为尔是何人,大言不惭!”刘仁仿佛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不屑之情溢于言表,他甚至轻蔑地摇了摇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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