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堂设在还未散去热气的大厅之中,灯未关,映照着窗外漆黑一片的夜晚。 屋子里没有人,只有一张张还未来得及用黑白相片替代的男人们与女人们的合照静默地摆在最中央。 窗外的寒风正鼓作着,大厅的陈设在透进的呼呼风声中变得衰朽不堪。 在冷风之中,邵启明裹紧了自己的衣服。 他站在一个小小的土坡上,想要凭借着那些微不足道的灯光看清这片土地的全貌。 他失败了,无论朝向哪个方位,视线总是不可避免地集中在那个仍然冒着呛人烟雾的方向。 他很难想象那一场火灾的威力。 因为煤气管道爆炸的原因,整个老城区全部陷入了火焰之中。 奶奶住的小小的弄堂加之附近大大小小的茶楼民居全部化为飞灰。所有他熟悉的小商小贩,邻里邻居没有一个人从火海之中逃脱。 可是这场火没有人来扑救。 他想要冲入火场去救出可能存在的亲人朋友们,但是被不知道哪里涌来的人群给死死按住。 他想要拨打电话,可是不论播的是哪一个号码,传过来的全部都是忙音。 他看向几分钟前还热闹的街头,人们匆忙奔走,但眼中露出的全部都是僵硬和空洞的神色,像是在排练剧情的木偶人时,他知道了,这个世界,并不真实。 但这还只是这残酷真相的一角,今天早上,母亲忍不住这个真相,从自家楼顶上一跃而下,失去了自己的生命。 太多了,实在是太多了…… 噩耗一个又一个传来,邵启明无力地躺倒在自家的沙发上。 他置办好一切的时候,太阳已经接近落山。 正是万家团员的除夕夜晚。 烟花飞上天空,红纸窗花春联紧紧贴在每个窗口门墙。可是他的身边,连个守灵的人都不曾出现。 他一个人走着,想要走出这个小镇,想到远处静一静,但是他走上了土坡,撞到了一面隐形的墙壁。 退后,再向前。 他再次碰壁。 来来回回试了不下几十次,直到太阳落山。他确信,他被困在了太末镇,他最熟悉的,但现在也是最陌生的地方。 “可恶!” 他握紧了自己的拳头。 这个世界,是想让他亲眼看着所有熟悉的人一个又一个在他的面前死去吗? “既然你想要如此,我便偏偏不遂你的意。想让我自弃,我偏要毅勇向前。” 邵启明回过头,看着远处渐渐清晰起来的人影。 “我说,启明,大晚上的跑这么远的地方叫我来干什么,今天可是大年夜啊,没地方去的话去我家玩呗。” 一个大大咧咧的声音响起。 “废什么话,我心情不好了,今晚你陪我一起散散步吧,被以为我不知道,你肯定想到什么地方去鬼混了,今天你就和我一起,哪都不许去。”邵启明收起了自己的伤感,义正言辞对张伟说。 “这你都知道了?好吧,果然瞒不过你,投降了投降了好吧,不过以后可不能把我的秘密都给买了。”张伟双手抬起,示作同意了邵启明的想法。 “出卖秘密的那能叫朋友吗?”李应天说着:“放一百个心好了。” “我记得上次好像就是某个人说我周末从来不写作业……” “那是为了督促你把功课做完。”邵启明神色不变。 “那上上一次怎么说,元旦我和李应天一起去大水窝子玩有人就把事情告诉我的老母亲,然后气得她把我狠狠打了三遍!三遍诶,从上到下的那种!” “谁叫你和应天出去玩也不叫我,还有,你知道我们到底有几张卷子吗?” “三张,怎么了?” “那三张只是作业清单呀,发下来的卷子有24张,你不做,那就是不是打三遍这么简单了。” 张伟脸上的大汗一下子就下来了。 然后他就念叨着什么“还好还好作业太多老师都还没来得及收,现在还来得及,还来得及……” “行啦。”邵启明安慰道“一起走走吧,今天是三十,别有那么多烦心事。” 张伟叹了口气,点点头,四下里看了一眼:“这么黑,我们往哪里走呢?” “那就朝着光亮的地方走吧,看,就是那边。” 邵启明指着远方一处还亮着灯光的地方说道。 “好吧。” 他们于是就这样缓步前进,在黑暗里静默无声。 走了一会,邵启明突然开口说到:“阿伟,我昨天做了一个很长的梦。” 他感觉自己说的又不是那么的准确,补充道:“或者说,我进入了一场梦中。你能明白我在说什么吗?” “不明白。”张伟很识趣地回答。 “不明白也没有关系的。”邵启明说:“其实我也不知道这到底算什么,我也许死了,就在我们补课的学校里,从七楼坠下来,也许你也是,我们一起死去。有可能也是我大梦一场,我们一同从噩梦中苏醒,又直面这个残忍的世界。” “什么你死我死的,你现在很奇怪启明,平时你不是这样的。” 张伟看着邵启明,表情担忧道。 “我没事,没事的阿伟。”邵启明把自己的眼睛没入黑暗:“我只是想到了一个每个人都将要经历的事情——我们终有一天要走向衰老与死亡,但是死亡真的是统摄万物的东西吗?既然所有事物都不可避免走向死亡,为什么又会遇到这么多痛苦和悲伤呢?” “我不太懂你的意思,但是启明,你肯定遇到了死亡对吧,是有人过世了吗?”张伟又靠近了一些邵启明,小声的说:“你眼睛就算在黑夜里也是藏不住事情的,我能看的到。” 然后,张伟继续说着:“你知道我没你那么聪明的,我能考上现在的高中都是你在中考的最后一个月帮我的。可是我想说你们这些聪明人啊,还是缺少了很多的故事,那些每天都可能发生在普通人身上的故事。” 他顿了顿:“启明,我是想告诉你,以后遇到了很多事情不要自己一个人兜着,因为你所困惑的其实是很多人已经困惑的与经历过的了。你知道的,我从小就是我妈一手带大的,你可能不知道我的爸爸为什么不在的吧。” 张伟的声音变得不再像平时那样吊儿郎当的,而是严肃起来:“他是因为疾病死的,我们家一直有一种遗传病的,除了我以外,包括我的爸爸在内的三个长辈都是因为这个无名的疾病丧命,没有一个人活过了自己的四十五岁。他们很痛苦,小时候我知道这件事的时候,他们的生命在我的眼里就是一场倒计时,不论是他们的事业成功的欣喜,对家人的温馨,还是有时候的强颜欢笑,在我的眼里就都是变成了眼泪。我以为,他们是世界上最悲伤的人,总是要强装勇敢的活着,为了别人的快乐,他们身上肩负着无与伦比的压力,却还是要为了可能多活下去的过去的每一天而虔诚祷告。这一切太讽刺了。” “有转折,对吗?”邵启明看着他。 “对,但是他们都已经死去那么久了,现在说这些又有什么用了呢?你我都应该感觉到的,我们长大了,不可能再像以前的‘三人组’一样到处的撒野晃荡了。 我们说实话吧,这个世间就是这样,生存的压力就是这样压下来的。对于高考,启明,你知道吗,我知道自己是完全不会有希望的,我不像你们这样总是自信着,我对未来感到迷茫,甚至是绝望。有段时间,我真的对此感到惶恐不安,要不是总是有你在旁边,我真的……” 张伟哽咽,泪水就这样流落下来。 这是邵启明从来没有看见过的他的样子。在他的印象里,张伟在“三人组”中总是最放肆张扬的那一个,插鱼,爬其他小朋友都不敢上的高墙,耍狗逗猫他总是第一个上前,他天不怕地不怕,似乎永远不会因为某个可以叫做“困难的东西”所倒下。但是,他流泪了。 “我知道我在当年想得多么的错误,现在回过头来看,我才是那个最不幸的人呀! 爸爸他们虽然活的短暂,但不是没有一天为了自己的信仰而活着,他们为了责任,为了对身边的每个人,包括那些身边的陌生人更好些而活着,就像夏天的蝉,即使是存活不到下一个夏天,他们也要奋力地歌唱。 他们是可敬的,鼓起勇气,给这些不公命运的降临者以重重一击。” “勇气!” 邵启明仔细地咀嚼着这个词。 【死亡从不代表虚无,而只是又一段旅途的开端。向死方能重生。所以所有的生命都必须在旅途之中勇敢起来,这是我的期望,也是他们的希望,这的确很沉重,可是生命的前进就是要如此的负重前行……】 邵启明想起了最开始自己听到的话,渐渐明白了一些什么。 张伟还在说着: “当我看到自己孤独面对这个庞大的世界不确定的命运之时,我发现自己的力量这么的渺小,渺小到连自己的幸福都无法守护。 我才是那个应该被讽刺的人。 你知道我吗启明?” 张伟紧握着邵启明的手,眼神囧囧。 “我知道的。”邵启明长吸一口气:“我知道的阿伟。有些时候我也会被这些东西所困惑。未来对于我们过于广大过于朦胧,无论我们怎么去想象,都无法确定自己的方向。” 路渐渐不好走了,邵启明也看着张伟,脚下小心的避开路上的乱石。 “你记得我曾经和你说过的一个概念吗?永劫回归。 我们所有的可能的未来,万万千千的,总是无限时间的我们万万千千个不同选择的有限的未来,不论我们去逃避,去面对,总是不可避免地会去经历这一切,我们会快乐,会难过,甚至是绝望。可这又有什么可怕的呢?你刚才说过,我也想在此时借用他的意义——勇气,我们只要怀揣着自己的信念,肩负着自己对自己的责任,对自己的每一个选择都不曾后悔,那么对于万万千千个甚至是最最绝对黑暗的未来又有什么可以害怕的呢?即使是在最黑暗的地方,我们也要抬头看向星空与远方。这是我们在这个世界的意义。” “死亡原来也是一样的,从虚无走向虚无,并不是一无所有的轮回,而是在一次次的轮回中,我们给所有叫做我们名字的自己还有身边的人赋予的重量无比之大,这是我们用自己的力量谱写的最壮丽的生命诗篇! 这就是向死而生,死得其所!” 邵启明兴奋起来,此时他们已经很接近光亮的地方,他也远远看清了,那个地方是那一处他们补习的学校,宿舍楼顶楼的某处地方正亮着火光。 他的眼睛此时反射这这个小小的火光,映照这身边的无边黑暗,宛如一点萤火希望。 “谢谢你阿伟,虽然我知道这是你的幻影,但是你让我了解了你,了解了我自己和我自己的,我们的生命。 我一定会好好陪着你的,我不会允许你,还有我身边的人再次离开我的。就算这是命中注定也不行! 这是我的生命选择,我的虚无的意义!” 邵启明看见张伟的虚影张着嘴动了动,但是只是发出了越来越弱的声音: “你终于笑起来了。那么我们就要暂时的道别了,继续向着光亮处行走吧,你能找到不一样的出路。” 他挥手与邵启明道别,深入了水泥路岔道旁的大街上。 邵启明眼中微微含泪,向着那团光芒前进。 身边的景色扭曲变形,所有的东西都在消失。 在某一声强烈的撞击声中,有什么东西四分五裂,那可能是一具尸体,代表着古老的困倦,长眠在了这片意识长河之中。 在这声碰撞声里,邵启明回到了一个飘着白雪的围墙旁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