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了。 县衙。 包星祖趴在桌上,睡得正沉。 桌上燃了一夜的蜡烛已烧得只剩小半截,烛泪流了一滩。 旁边摊着一本书,封面上写着四个大字——青天秘籍。 他张着嘴,口水流到书上,洇湿了一大片。 “砰——砰砰砰——砰砰——” 鼓声。 有人在敲鼓。 声音洪亮,震人心弦。 包星祖猛地惊醒,差点从椅子上摔下来。 他迷迷糊糊地睁开眼,揉了揉,四处张望。 “谁……谁敲鼓?” 门“砰”的一声被撞开了。 包孟达慌里慌张地冲进来,手舞足蹈,像一只受惊的肥鹅。 “阿星!阿星!不好了!出大事了!” 包星祖揉着眼睛,打了个哈欠。 “怎么了?这么慌张干什么?” “谁在敲鼓啊?” “谁敢敲鼓啊?” 包孟达跑到他跟前,手足无措,结结巴巴。 “是……是……是吴家的人!” “吴家?他们又来了?真是阴魂不散。” “是啊!而且一大早就带了一堆乡亲们,还有一些护院,我看是来闹事来了!” 包孟达比划着。 “他们还把吴大少爷的尸体抬来了,要衙门给个说法,把真凶交出来!” 包星祖的瞌睡一下子醒了。 “什么?” “还有!还有!” 包孟达急得直跺脚。 “岳姑娘也被惊动了!现在正坐在大堂里等着审案呢!叫咱们赶紧过去!” 包星祖瞪大了眼睛,差点没跳起来。 “他们把岳姑娘都惊动了?” 包孟达连连点头。 “可不是嘛!这下大事不妙了呀!那位薛大人恐怕……” 包星祖连忙问: “王师爷呢?” “早就去升堂了!现在就在大堂里等着呢!全都在等你一个了。” 包孟达凑近了些: “而且我看王师爷脸色也不好看,好像提前也不知道这件事。” “没想到吴家会突然这么发难,一点面子都不给,看来是铁了心要和那位薛大人刚到底了。” “阿星,咱们这回是站哪边的?” 包星祖拧着眉头,想了片刻。 “管他站哪边,先去看看吧。” 他把桌上的青天秘籍揣进怀里。 “到时候你别说话,一切看我眼色行事。” 说完,叔侄俩一前一后,急匆匆往大堂赶去。 大堂。 一片肃然。 “明镜高悬”的匾额下,两排衙役手持水火棍,分列左右,一个个板着脸,目不斜视。 桌案左右两旁的椅子上,坐着两个人。 左边,王师爷。 他面无表情,看不出喜怒。 右边,岳缨。 她一身劲装,端坐在那里,故意板着一张脸,让人猜不透她在想什么。 堂中央的地上,放着一具尸体。 一具无头的尸体。 用白布盖着。 尸体旁边,站着几个吴家的狗腿子。 一个个面带悲愤,跟自己死了亲爹一样。 竹叶青站在他们前面,一身青衣,负手而立。 那张瘦长的脸上带着阴冷的笑,像一条伺机而动的蛇。 薛十一也站在一旁。 也背着手。 只不过神色淡然,仿佛这一切都与他无关。 大堂外面,院子里站满了人。 最前面的一排,是那些被强逼来做证人的老百姓。 卖包子的大婶,挑担子的小孟,还有那几个曾为薛十一容貌痴迷的大姑娘小姑娘。 她们脸色都不太好看。 低着头,不敢看里面,更不敢直视薛十一的目光。 她们不想诬陷那个人。 可是,她们却不敢不诬陷。 毕竟她们世代在这里生活。 强龙不压地头蛇。 更何况,她们连地头虫都算不上。 她们的身后,站着一群膀大腰圆的汉子。 都是吴家养的护院打手,一个个抱着胳膊,虎视眈眈。 再往后,是那些闻讯赶来看热闹的乡亲们。 里三层,外三层,把整个衙门口都围得水泄不通。 经过吴家的宣传,现在所有人都知道今天要审的是什么案子。 薛十一,一个外来的捕快当街杀了吴大少爷。 所有人都想知道,这案子会怎么判。 若是平时,这种事根本不会闹到公堂,吴家早就私下报仇了。 可现在,吴家偏偏要走公堂。 这说明什么? 说明这件事不同往日。 所以他们一定要来看看。 看看这天,是不是要变了。 包星祖和包孟达从后堂走出来。 包星祖一眼就看见了堂上的情形。 他先朝王师爷行了个礼,挤眉弄眼地使眼色。 ——世伯,现在什么情况? 王师爷微微点头,却有些不耐烦: “怎么才来?去吧,赶紧开审。” 他没有多说。 没有告诉包星祖该怎么做。 包星祖心里直犯嘀咕。 他又看了一眼岳缨。 岳缨板着脸,没有说话,也不知道她在想什么。 这俩人,怎么一点提示也没有? 包星祖咬了咬牙,只能硬着头皮,走到堂上。 他整理了一下乌纱帽,清了清嗓子。 坐了下来。 “咳!升堂——” 两排衙役齐声低喝“威武——”,水火棍拄地,发出沉闷的声响。 包星祖拿起惊堂木,正要拍下,却又忽然觉得这种场面拍桌子会不会太得罪人了? 他看了一眼地上的无头尸体。 又看了一眼站在一旁的薛十一和竹叶青。 手里的惊堂木,不动声色的放下。 他干咳一声。 “堂下告状何人?有何冤情?嗯……从实招来!” 说话果然还是一如既往的颠三倒四。 竹叶青上前一步,拱手行礼。 声音不疾不徐,滴水不漏。 “大人,小人竹叶青,是吴家的管事。今日前来,是为我家少爷鸣冤。” 他指了指地上的尸体。 “这是我吴家的大少爷,吴天霸,昨日在长街上被此贼人当街杀害。” 他的目光,落在薛十一身上,声音大了几分: “此贼人先前盗取了我家少爷一匹世间罕见的照夜玉狮子马,被我家少爷发现后,非但不归还,反而恼羞成怒,当街拔剑杀人!” 他的声音忽然悲愤起来。 “可怜我家少爷,自幼在少林寺习武,秉承佛门慈悲为怀之心,待人宽厚,乐善好施。在这八仙镇上,谁人不知,谁人不晓?” “可就是这样一位善人,竟被这凶徒当街杀害!” “此等暴行,简直是蔑视大胤王朝的王法!” 他抬起头,看着包星祖。 “大人,请为我吴家做主,将这凶徒绳之以法,以正国法,以慰我家少爷在天之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