包氏叔侄两个看见薛十一出来,立刻满脸堆笑地迎了上来。 “大人,您跟王师爷聊得还好吧?” 薛十一停下了脚步。 “怎么?” 包星祖连连摆手。 “没什么!只是有点担忧大人而已!” 他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 “那吴家可不是好惹的呀!” 包孟达在旁边附和着点头。 “是啊是啊!不好惹,不好惹!大人要千万小心对付,这里面的水可深着呢!” 包星祖也跟着说。 “是啊,太深了!尤其是那吴大少爷,在八仙镇嚣张跋扈好多年了,谁能把他怎么样呢?” 他转头看向包孟达。 “三叔,你敢吗?” 包孟达吓得连连摇头。 “我不敢我不敢!我当然不敢把吴大少爷怎么样!” 他反问包星祖。 “阿星,你敢吗?” 包星祖也连连摇头。 “我当然也不敢了!” 他凑近薛十一,神神秘秘地说。 “就拿半个月前来说,那吴大少爷刚回来没多久,在妓院里跟一个喝多了的酒鬼发生了争执,那酒鬼也是喝的昏头了,居然跟吴大少爷争风吃醋,结果被活活给打死了!” 他比划着。 “听说用的还是少林的罗汉拳,尸骨都丢在后山喂狼了!” 包孟达在旁边点头。 “可不是嘛!估计那人的尸骨,早就被狼吃了吧?” 包星祖摇了摇头。 “那我怎么知道?不过就算吃了,也不会把骨头都吃了吧?狼不可能吃骨头的,只有狗才吃骨头呢!” 包孟达不服气。 “那也未必!有时候狼饿急了,连骨头也会吃的!” “狼又不是狗!” “狼是狗的祖宗!” “祖宗也未必吃骨头啊!” “你怎么知道祖宗不吃?如果祖宗不吃,后代又怎么会吃?” …… 叔侄两个你一言我一语,越说越远。 薛十一看着他们,若有所思。 这叔侄俩…… 恰好,身后王师爷也从密室走了出来,也不知听没听到二人的话。 “大人,别理他们叔侄两个。” 王师爷快步走上前来。 “这两个人整日不学无术,什么狼啊狗啊的,净会说些没用的。” “大人,我这就先去安排您之后的职务。” 薛十一微微点头,没多说什么。 王师爷躬身行了一礼,转身走了。 可薛十一却未走,站在原地,目光又瞥向先前那道绯色身影所在。 但人已不在。 ——— 入夜。 县衙里静悄悄的。 薛十一躺在床上。 一间普普通通的屋子,干干净净,整整齐齐。 一张床,一张桌,一把椅,一盏灯。 窗纸透着淡淡的月光。 他躺下暂时歇了一会儿。 窗外是后院,月光下空空荡荡的。 白天那个耍枪的女子,早已不见了踪影。 三三两两的衙役也都散了。 他想起范捕头在入夜前说的话—— “岳姑娘这个时辰大概已回天涯客栈了。” “她一直在那里吃饭住宿。” 天涯客栈…… 他闭上眼睛,又想起包氏叔侄的话: “尸骨都丢在后山喂狼了……” 这对叔侄看起来不会是真傻。 是在提点自己? 还有那道藏得更深的身影…… 是岳缨? 她似乎也和旁人印象中的不一样。 她之前一直在偷听。 虽然自己和王师爷在密室的谈话,她绝不会冒着被自己发现的风险来听,可必定听到了包氏叔侄的话。 那她会不会去? 后山不比城中。 城里看似风平浪静,实则薛十一从踏入城里开始就能感觉到这里面风波诡谲,不知道有多少双眼睛盯着。 若有人想在城里对岳缨动手,也需得考虑自己在这么多双不知敌友的眼睛下有没有十足把握,断然不会贸然行动。 而城外看似危险,却反而是动手的好时机。 看来,自己得去一趟后山了。 他猛地睁开眼睛。 窗外,月光依旧。 他身形一晃,已从窗口掠出。 没有人看见,甚至连风都没有惊动。 他的身影融入夜色,像一滴墨落入黑水,穿行在大街小巷。 ——— 夜深了。 八仙镇已经宵禁。 长街上,只有月光照着青石板路,泛着淡淡的白。 偶尔有更夫敲着梆子走过,打着哈欠,根本没有发现头顶掠过的黑影。 城墙不高,他轻轻一跃便翻了过去。 落在城外,回头看了一眼那沉睡中的八仙镇,然后转身往伏龙山的方向掠去。 伏龙山。 这山之所以叫伏龙山,非但是因为传闻当年八仙曾在这里镇压妖龙、降下福泽,也是因为山上有一座富贵山庄。 听说这座山庄曾经辉煌一时,有四个江湖豪杰人物在这里相遇相识,还做下了不少的大事,其中就曾联手制伏一个在当时江湖上赫赫有名的黑道霸主“陆上龙王”。 不过那已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 如今故人已去,富贵山庄早已荒废多年,只剩下断壁残垣在风中呜咽。 而这山,也早已成了豺狼虎豹的天下。 ——— 深秋。 夜里的山林,黑得像一口深井。 月光照不进来。 只有风,吹得树叶沙沙作响。 地上的落叶,铺了厚厚一层。 金黄的,枯黄的,褐色的,层层叠叠,踩上去软绵绵的像是踩在一床厚厚的被子上。 有的地方,落叶能没过脚踝。 薛十一走在林中。 他脚步很轻,轻到几乎没有声音。 他毕竟是一个刺客。 刺客的本事,不只是杀人,还有追踪。 他时而蹲下身,看着地上的痕迹。 若有人走过,他一定会知道。 甚至能看得出是几个人、多久之前走过的。 哪怕包星祖所说的那个酒鬼是半个月前被杀,被丢在了伏龙山里。 可腐肉、蛆虫、沼气的味道可顺风飘散数百米,野狗、野狼、秃鹫、乌鸦的行踪也绝不难寻找。 他顺着这些痕迹往前走。 走一段,又停下。 旁边的灌木丛里,挂着几根细小的布丝,像是衣服上刮下来的,但已经有一段时间了。 他又往前走,越走越深。 忽然,他停了下来。 空气中有一股淡淡的臭味。 很淡,淡到普通人根本闻不出来。 但他闻得出来。 那是腐臭,尸体腐败的味道,从远处飘来! 他顺着臭味的方向走去走到一片灌木丛前。 拨开灌木。 月光从云层缝隙里漏下来,照在地上。 见到一具尸骨。 不,不止一具,是很多具尸体! 这些尸体有的已经白骨化,散落一地,分不清是谁的骨头。 有的还有血肉,只是被野兽啃食过,只剩下残肢断臂,在月光下格外瘆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