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明的雨带着股寒气,打在邮局后院的梧桐叶上,溅起细碎的水花。昊宇蹲在煤炉边翻找信件,指腹触到个硬纸筒,上面贴着张邮票,盖着“红旗村”的邮戳,边缘被雨水泡得发皱——是狗剩寄的,他总爱用化肥袋里的硬纸筒装东西,说“防压”。 拆开时,股艾草味飘出来,裹着半捆晒干的艾叶,是奶奶让人捎的。纸筒底部压着张纸条,狗剩的字歪歪扭扭,缺了截的手指把“疼”字的点戳成了个黑洞:“昊宇,秀莲的风湿犯了,阴雨天总疼,你奶说艾叶煮水泡脚管用……对了,丫头在砖窑厂旁边的小学念书了,昨天拿回张奖状,跟你小时候那张一样,红得扎眼。” 风从后院的篱笆缝钻进来,吹得煤炉的火苗晃了晃。昊宇把艾叶塞进布袋时,指腹蹭到块凸起,是军儿留下的玻璃弹珠,在制服内袋里硌了五年,边角磨得发亮。他想起上个月收到的信,晓燕说张会计在县城盖了新房,“有两间,一间给我弟养病,一间……我总觉得空”,信纸里夹着片新的枫叶,比去年那片小了点,红得却更沉,像块凝固的血。 “昊宇,快来!”李姐在柜台前喊,声音带着急,“砖窑厂那边打电话,说有人被砸了,让你赶紧去趟,说是你们村的。”自行车的链条在雨里“咯吱”响,像那年军儿在煤矿出事时,他攥断的电话听筒线。砖窑厂的烟囱正冒着黑烟,混着雨水压得很低,把天空染成了灰的。昊宇冲进工棚时,看见狗剩趴在木板上,左手被块帆布盖着,血从帆布底下渗出来,在泥地上积成个小水洼,像朵没开的花。“狗日的……”狗剩的脸白得像纸,汗珠子顺着下巴滴在地上,“搬砖时没留神,被头顶的砖垛砸了……你看,这下连算盘都打不了了。”他想笑,嘴角却抽了抽,露出被烟熏黄的牙,“丫头还等着我给她买花绳呢……”医生剪开帆布时,昊宇别过了头。只听“咔哒”一声,是骨头错位的响,接着是狗剩的闷哼,像头被打瘸的牲口。他想起十年前,狗剩在砖窑厂搬第一块砖时,缺了截的手指还完整,攥着砖笑得露出小虎牙:“昊宇,等我攒够钱,就给你奶买台收音机,听戏不费眼。”包扎时,狗剩突然抓住他的手腕,力气大得像把钳子:“别告诉我娘,她心脏不好……也别告诉秀莲,她怀着呢,经不起吓。”他往昊宇兜里塞了个东西,是颗玻璃弹珠,淡绿色的,沾着点血,“丫头给我的,说‘爹疼了就捏着,像叔叔在身边’。” 雨停时,昊宇把狗剩送进乡卫生院。病房的窗对着砖窑厂,烟囱还在冒烟,像根没燃尽的烟袋锅。狗剩靠在床头,用没受伤的右手剥橘子,橘瓣的甜香混着药味飘过来:“我跟秀莲说,去县城给丫头买花绳,得住两天……你帮我给她写封信,就说……就说县城的花绳样式多,挑花了眼。”昊宇刚拿起笔,病房门被推开,秀莲抱着丫头站在门口,肚子已经显怀了,蓝布褂子被撑得紧绷:“狗剩你个骗子!”她的声音抖得像风中的玉米叶,眼泪却没掉,“我娘说你被砸了,我就知道你没去县城!” 丫头突然从秀莲怀里挣出来,往狗剩床边跑,红棉袄在病房里晃了晃:“爹,你的手疼不疼?我把夜明珠给你,奶奶说捏着就不疼了。”她把颗玻璃弹珠往狗剩手里塞,是昊宇去年给的,淡绿色的,被她含得发亮。狗剩的喉结滚了滚,突然笑了,用没受伤的手摸丫头的头:“爹不疼,爹是男子汉……你看,断了截手指,以后搬砖能少搬两块,还能多陪你玩会儿。”他转头看昊宇,眼睛亮得像雪地里的星,“昊宇,你邮局忙,先回去吧,这里有秀莲呢。” 回县城的路上,夕阳把砖窑厂的影子拉得很长,像条黑蛇。昊宇摸出狗剩带血的弹珠,在掌心搓着,凉意顺着指尖往心里钻,却突然想起小时候,狗剩把偷藏的糖塞给他,缺了截的手指还没受伤,捏着糖纸在他眼前晃:“昊宇,你吃,我不爱吃甜的。”邮局的灯亮时,晓燕正站在柜台前,手里提着个布包,围巾上沾着雨珠:“我去医院看我弟,听说狗剩出事了……这是我给秀莲带的红糖,坐月子得补。”她往柜台里推了推,布包上的补丁是昊宇熟悉的针脚,“张会计说,砖窑厂该检修了,他托人反映反映。”昊宇接过时,指腹蹭到包底的硬东西,是双小布鞋,红缎面的,绣着朵石榴花:“给丫头做的,她总念叨红棉袄没红鞋配……我娘说,小孩穿红的,辟邪。”晓燕的睫毛垂下来,在眼下投出片阴影,“我弟的病好多了,能下地走路了,昨天还说要去砖窑厂找狗剩叔玩。” 夜里整理信件时,昊宇在狗剩寄来的艾叶里,发现片干枯的红棉袄碎布,边缘绣着半朵石榴花——是丫头棉袄上的,大概是塞艾叶时不小心蹭下来的。他把碎布和带血的弹珠一起放进铁皮盒,盒盖合上时,“咔哒”响了声,像那年在破庙里,他们锁“宝贝”时的动静。 窗外的梧桐叶被风吹得哗哗响,像军儿和狗剩在磨盘边争嘴。昊宇摸出晓燕送的小布鞋,鞋里塞着团棉絮,暖烘烘的,像揣了只刚孵出的小鸡。他想起奶奶说的话:“手指头断了,可心里的热断不了,就像棉袄里的棉絮,哪怕破了洞,照样暖。” 第二天上班,昊宇在邮局门口的黑板上写了行字:“砖窑厂职工信件,免费包扎。”下面画了个歪歪扭扭的五角星,是军儿的笔迹,他练了五年,终于像模像样了。风从街对面吹过来,带着股煤烟味,混着艾叶的香,像故乡的味道,在空气里慢慢散开,暖得人心头发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