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日他们出了蜀梧关,行路已至半。 这一天,天近黄昏,裴均一行人寻了一家客栈歇脚。 此时的裴均正在检查车队情况,这是他每天的习惯。黄昏的夕阳落在他的脸上,给他的脸踱上了一层柔软的金光。 田薇在远处默默地看着他。 “报告!车辙上发现了奇怪的斑点,似是动物的脚印!” 一个士卒前来报告情况,田薇和裴均的注意力都被吸引了过去。 只见那辆马车的车辙上分布了三个浅白斑点,乍一望去,像一串鸟的脚印。 田薇看着斑点默然。 师傅,是在警告她快点出手么? 一旁的裴均还在仔细检查着这些斑点。 “是空空儿。” 田薇忽然开口。 裴均不解地看着她。 “我幼时被掳走后,师傅教我习武,那时,我有一师兄名叫空空儿,他的武艺高强,能神不知鬼不觉地杀人,且毫无声响,因此门内子弟又称他为“灭影”。师兄最擅长各种奇门异术,少有人能在他的刀下活命。” 田薇看着裴均缓缓陈述道。 “我修剑道,与师兄所学相异。只是也从师父那里学到了化形之术。出山前,我的功力在师兄之下,但阔别四年,孰强孰弱,暂不可知。表哥,你将随身佩戴的那枚玉佩给我,我可以往里面施入定神咒。到今晚,你将玉佩放在枕边,我化形为虫,潜入你肠内等待时机。届时师兄会在三更时前来行刺,你不必担心,我会尽力救你。” 裴均看着她,没有说话,似在思考这些话的真假。 “我本来就是来保护你的,况且,表哥你之前还救了我一命。” 田薇解释道。 裴均低头想了想,良久,朝田薇抱了一拳,郑重地说道:“多谢。” 田薇此刻有些心神不宁,当她脱口说出救裴均的时候,她已经无法再继续欺骗自己。 不只是为了博取裴均的信任,也不仅仅是偿还人情。救他,还有别的原因。 一路上的朝夕相处,让她逐渐了解裴均的为人, 也让她逐渐看清了政局的形势。 天下不过是一盘棋,每个势力都是棋盘上的棋。 既然都是旗子,那么又有什么善恶可言? 每个人不过都是在为自己的利益布局罢了。 苍天已死,魏博当立,似乎也不是那么大逆不道。 田薇觉得自己开始动摇了。 很久以前她被师傅掳走,在拜师时许下的那些承诺,在记忆中开始褪色。 裴均将自己的玉佩递了过去,田薇接过,却发现上面有一道浅浅的划痕,布在光滑莹润的玉面上,显得格外突兀。 田薇知道,这是裴均一直随身佩戴的玉佩,裴均出身庶出,这是他的生母留给他的遗物,裴均一向珍视这枚玉佩,上面不应该有损伤才对。 “这是——” 她略带疑惑地抚摸上面的那道划痕,向裴均问道。 “上次马车遇袭时为弓箭所伤,应是在挡箭时划到的。” 裴均淡淡地说。 田薇没说什么,握着玉佩的手却紧了紧。 有的东西,终究是变了。 这天晚上,田薇点燃了所有的蜡烛,烛光通明,照出的她窈窕的影子。 月亮徐徐移至树梢,灯焰渐短,漏声残,已至夜半。 到三更时,躺在床上的裴均感觉疲惫无比,将要入睡之际,忽然,他听见耳边传来一道隐蔽的声响,紧接着,脖子处似有针尖划过,随之而来的是一阵阵微弱的气流声。 裴均陡然惊醒,他闭眼假寐,却悄悄留心枕边的声音。 约一盏茶的功夫过后,裴均忽然听见脖子上爆发出一声巨响,随即田薇从他的口中跳出,瞬间变大。 田薇发丝微乱,报拳贺道:“表哥性命无虞,师兄方才出手时没有击中你的脉搏,他向来性情高傲,一击不中,便不会再试第二次。师兄方才已走,他不会再来了”。 裴均下床向田薇躬身道谢。 随后,他转身取过枕边的玉佩查看,借着灯光,只见玉佩上有一道利刃砍过的痕迹,很深,和之前那道浅浅的划痕正好交错,倒有了一种缱绻的意味。 “谢谢你。” 裴均再次开口向她道谢。 烛光闪烁,照得他的眸子很亮。 “应该的,表兄。” 田薇答道。 她想起方才打斗中,师兄惊讶又复杂地望着她,最后只说了一句:“三娘,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 她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 烛光黯淡,一场无声的刺杀后,是归于宁静的夜晚。 田薇知道有什么东西在改变,局势、善恶、人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