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个教室,正沉浸在周末前夕那种特有的,煮沸了的喧嚣里。 桌椅碰撞,笑谈,书本塞进书包的沙沙声。 一片欢愉的海洋。 可当林墨踏入教室的那一刻。 就像一块烧红的烙铁,被淬入了冰水。 “刺啦——”一声。 那片沸腾的嘈杂,被瞬间蒸发,只剩下死寂的白汽。 所有人的动作都停滞了。 他回来了。 但又像是,换了一个人。 他之前的眼神是沉入死海的石块,是空洞,是痛苦。 而现在。 那双眼睛里,重新燃起了光。 不是温暖的曦光,更不是释然的柔光。 那是一种……在无尽的黑暗中徒手撕开裂缝,终于用指尖触碰到唯一目标后,才会浮现的,带着金属冰冷质感的,偏执而冷静的光。 那是猎人锁定猎物后,才会有的眼神。 他幽灵般穿过课桌的缝隙,无视了所有投来的注视,径直走回自己的座位。 他安静地坐下。 双手交叠,撑住下巴,目光投向窗外那棵掉光了叶子的秃树。 他像是在看树。 更像是在透过那棵树,校准着一个远在天边的坐标。 下一步,该怎么做? 那是一把钥匙。 但仅仅是一把,能打开物理意义上“门”的钥匙。 要如何穿过那扇门之后的铜墙铁壁? 要如何面对那个坚信自己即是正义的女人? 方雅。 林墨的瞳孔深处,无数条计划线如蛛网般瞬间生成,又在下一秒被更优的方案覆盖。 直接上门? 愚蠢。 那是自投罗网。 报警? 理由呢? 家庭内部矛盾,警察无法介入。 用舆论? 一个高中生,如何与一个经验丰富的成年人在社会层面抗衡? 不。 这些常规的,温和的,“正确”的手段,都没有用。 对付一个坚信自己是救世主的疯子,用正常人的逻辑去沟通,本身就是一种天真。 想要救出被囚禁的公主,就要用恶龙的方式。 要比她更不讲道理。 要比她更偏执。 要用她的逻辑,彻底击溃她的世界。 正义? 狗屁。 他反复推演,却始终找不到一个确切可行,具有哪怕一丝成功率的解决方案。 在苏晓晓的妈妈方雅眼中,自己是一个巨大的不稳定因素,是女儿完美人生规划图上的一块污点。 所以,想依靠几句苍白的辩解,或是满腔热血的所谓“爱”,去说服那样的成年人,是彻头彻尾的幻想。 那是不可能的。 这早已不是爱与希望可以解决的问题。 更不是梦想与现实可以轻易调和的矛盾。 双方都无比确信自己是正确的。 在任何一方都不会动摇自身立场的前提下,另一方的所有意见,都没有了存在的必要。 剩下的,只是觉悟与手段的比拼而已。 谁的正义,能够凌驾于对方的正义。 谁的决意,能够击溃对方的决意。 谁的手段,能够让对方彻底屈服。 那就是……正确的。 当林墨绞尽脑汁,几乎要将自己的思维逼入死角时,他显而易见地忽略了某个近在咫尺的因素。 忽略了……他从一开始就定义为愚蠢与狂热的那一个因素。 …… …… “你看,墨神……他的境界又不一样了。” “之前是与深渊对视,现在……他好像成了深渊本身。” “那种平静,是征服一切之后才有的平静!他一定是在被骆老师叫去之后,顿悟了什么宇宙的终极真理!” “我猜,他已经找到了超越凡人的路径!” “墨神教”的信徒们,又开始了新一轮的窃窃私语,语气激动得发颤。 在他们眼中,林墨已经不是学生,而是一个符号。 一个反抗体制,蔑视规则,拥有颠覆力量的,孤独的反英雄。 他以一个学生的身份,让老师的权威颜面扫地。 他用自身不可理喻的力量,冲破了学校明文规定的价值标准。 冲破了……那种无处不在的,名为“体制化”的束缚。 这无疑是无数中学生在梦里,在幻想里,最想成为的那个自己。 于是,林墨被他们理所当然地,塑造成了好莱坞电影里常见的“疯狂天才”形象。 一个孤独的,不被理解的,却拥有颠覆世界力量的反英雄。 他们对林墨的崇拜,本质上是他们对自己那个遥不可及的理想化身的崇拜。 仿佛只要谈论他,赞美他,模仿他,自己就能离那个理想的自己更近一步。 江青松坐在旁边,听着这群人的胡言乱语,太阳穴突突直跳。 神他妈的成了深渊! 他就是为了一个姑娘,准备去跟人家妈拼命啊! 他比任何人都看得更透彻。 林墨,既不是什么天才,也绝不是什么狂人。 他只是一个,拼了命也想要守护自己“理想”的,再普通不过的人类而已。 看着自己好友的表情,从死寂到锐利,再从锐利到此刻深不见底的沉思,江青松心里的担忧,终于被好奇压了过去。 他小心翼翼地凑上前,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试探着问。 “bro,是遇到什么好事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