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朋友”。 她已经很久没有听到这个词,用在自己和苏晓晓之间了。 “她……” 张薇的声音很轻。 “她不是我的朋友,早就不是了。” 李清晏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等待着。 张薇的目光投向远处,焦点却仿佛不在那些奔跑跳跃的身影上,而是在一片更遥远的,已经褪了色的记忆里。 “高一的时候,我们其实……关系很好。” 张薇的语速很慢,像是在艰难地打捞着沉没在时间深海里的碎片。 “我们都是音乐兴趣小组的。那时候的晓晓,和现在完全不一样。” “不一样?” “嗯。” 张薇点了点头。 “她话很少,总是安安静静地坐在角落里,戴着耳机。很多人觉得她孤僻,不好接近。但只要跟她聊音乐,她的眼睛……会发光。” 李清晏能想象到那种画面。 “她懂的特别多,那些我们听都没听过的乐队,那些复杂的乐理,她都信手拈来。而且,她会自己写歌。不是那种哼哼几句的小调,是完整的,有编曲,有和弦的歌。她把demo偷偷放给我听的时候,我整个人都傻了。我觉得,她就是个天才。” “后来,我说,我们组个乐队吧。就我们几个人,我弹吉他,她做主唱,再找个鼓手和贝斯,我们把她的歌,真正地演奏出来。” “她同意了?” “她一开始很犹豫,说自己不行,唱得不好,写的歌也很幼稚。” 张薇苦笑了一下。 “她总是这样,明明那么厉害,却一点自信都没有。我花了好多功夫才说服她。我们给乐队起了个名字,叫‘星尘碎片’,因为她说,我们每个人,都像是宇宙里微不足道的碎片,但聚在一起,或许能折射出一点星光。” “我们偷偷攒钱,租了学校附近的一个排练房。那段时间,真的很快乐。” 张薇的眼神变得柔和起来。 “晓晓变了很多。她会跟我们开玩笑了,会因为一个和弦没弹对而跟我们争得面红耳赤。她” “那后来……发生了什么?” 李清晏敏锐地捕捉到了她语气里的转折。 张薇脸上刚刚浮现的柔和,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取而代之的,是那种深植于骨髓的恐惧。 “我们报名了一个市里的高中生乐队比赛。晓晓写的歌,我们都觉得,一定能拿奖。我们把所有的课余时间都投了进去,每天都在排练,期待着站上舞台的那一天。” 她的声音开始发颤。 “比赛前一周,我们正在排练。 “排练室的门,突然被推开了。” “是她的妈妈。” 李清晏的心沉了下去。 “她是怎么找到那里的?” “我不知道。” 张薇摇着头,脸上满是迷茫和后怕。 “直到现在我也不知道。那个地方那么偏僻,我们谁都没告诉过家里人。她就那么出现了,穿着一身得体的套装,化着精致的妆。” “她没有发火,也没有骂人,她甚至还对我们笑了笑,很温和地问,‘这就是晓晓最近一直在忙的事情吗?看起来很有趣的样子。’” “可我当时,腿都软了。那种感觉,就像被一条毒蛇盯上了,她明明在笑,可我只觉得冷。” “晓晓当时就僵住了,脸瞬间变得惨白。我们乐队的鼓手,是个大大咧咧的男生,还想上去解释,说我们是在为比赛做准备,不是不务正业。” “然后,晓晓的妈妈,就用那种温和的语气说,‘比赛?哦,是那个‘青春之声’吗?我已经跟主办方沟通过了,他们觉得你们的作品风格和大赛主旨不太相符,所以,你们的参赛资格,被取消了。’” 李清晏倒吸一口凉气。 一句话,就轻描淡写地,扼杀了一群少年所有的努力和梦想。 “我们都愣住了。鼓手不信,当场就给主办方打电话,结果对方的答复,和她妈妈说的一模一样。官方,客气,但不容置疑。” “然后呢?” “然后,她走到晓晓面前,伸手帮她理了理因为出汗而黏在额头上的头发,声音还是那么温柔,‘你看,妈妈说得对不对?这些东西,终究是上不了台面的。我们回家吧,妈妈给你请了新的家教,我们把落下的功课补一补。’” “晓晓一句话都没说,就像一个被抽走了灵魂的木偶,任由她妈妈牵着手,走出了地下室。从头到尾,她都没有回头看我们一眼。” 张薇的声音里带上了哭腔。 “那件事,还没完。” 她深吸一口气,似乎想把眼泪逼回去。 “第二天,我们乐队所有人的父母,都接到了她妈妈的电话。她没有说任何一句我们的坏话,她只是用一种非常恳切、非常担忧的语气,说她的女儿晓晓,因为‘病情’的原因,情绪很不稳定,很容易受到外界影响,做出一些不理智的行为。她拜托各位家长,为了孩子们好,不要再让他们和晓晓来往,免得‘耽误了前程’。” “她把所有的责任,都归结于晓晓的‘病’。她把自己,塑造成了一个为女儿操碎了心的无私母亲。而我们,我们这些和晓晓一起做梦的人,就成了需要被隔离的‘病源’。” “我们的父母,当然相信她。一个成功的社会精英说的话,谁会去怀疑呢?” “于是,排练室被退租了,乐队解散了,我们几个人,被严令禁止再和苏晓晓有任何联系。” “甚至....因为这件事在圈内的小部分传播,晓晓还时不时会被一些人骚扰.....” “再后来……我就听说,苏晓晓休学了。” 张薇终于说完了。 她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整个人都垮了下来,肩膀微微耸动着,压抑的啜泣声在空旷的看台下显得格外清晰。 李清晏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只是伸出手,轻轻地拍了拍张薇的后背。 原来是这样。 那不是霸凌,不是排挤,而是一种更可怕的,来自成年人的,包裹着“爱”的糖衣的,雷霆万钧的碾压。 方雅,苏晓晓的母亲。 她不是简单地阻止,而是用自己的人脉和手腕,釜底抽薪,将那一点点属于少年们的,名为“梦想”的火苗,连根拔起,再用土彻底掩埋,不留一丝痕迹。 难怪张薇会害怕。 那种无力感,那种眼睁睁看着自己珍视的一切被轻易摧毁,而对方强大到你连一丝恨意都无法宣之于口的绝望,足以成为一个人一辈子的心理阴影。 “所以……” 李清晏艰难地开口。 “你不是讨厌她,你只是……怕了。” 张薇抬起头,满是泪痕的脸上,是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我怕她。更怕她妈妈。” 她看着李清晏,眼神里充满了恳求。 “所以,求求你们,不要再去找她了。你们斗不过她妈妈的。那个人……她根本不是人,她是个怪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