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于月亮与六便士……” “不必在月亮和六便士间二选一。试着把硬币抛向夜空,在它旋转的瞬间,会看见月光在硬币表面流动的样子。” “那些既要又要的贪心,可能正是创造第三选择的起点。” 林墨突然一本正经地说出了这句话,饶有兴趣地看着江青松的反应。 听到这句话,江青松仿佛被人窥见了深藏心底的秘密。 他极其尴尬地双手捂住了额头,声音从指缝间闷闷地传出来。 “喂……我是真没想到你还会记得这个。” 这几句话,是他夹在某本小说扉页上的随笔,本以为早已湮没在故纸堆中,却不料被林墨这个不按常理出牌的家伙翻了出来,还在这种时候当众“处刑”。 林墨则是理所当然般的表情。 “我觉得,写得还不错,所以就记下了。” 他微微歪头,补充道。 “第一次,翻看你写的小说与随笔,我大概就理解了一部分……关于你的事。” “你的挣扎,你的梦想,我都理解了一部分。” “当然,还有你的才能。” 江青松放下手,嘴角却勾起一抹苦笑,无奈地说道。 “可又有什么办法呢?” 他轻轻叹了口气,声音里带着明显的疲惫。 “挣扎……好像只会让自己对抗的东西变得更强大而已。” 他的目光下意识地扫过四周。 晚自习的教室里,灯光将每个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 除了他和林墨此刻短暂的低声交谈,其余同学都深深埋首于书山卷海之中,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汇成一片安静的背景音。 每个人似乎都在为了一个共同的,或者说被赋予的目标而奋力。 在他的视线里,每一个学生都在埋头苦读着。 那种沉默的集体努力,有时会让他感到一种莫名的窒息。 然后,江青松缓缓转回头,看向林墨,眼神里带着探究。 “我之前,也想过你这家伙为什么对别人……对班上的同学,好像完全都不在意。” “班级活动……合照……研学,你基本会找各种各样的理由请假。” “例如,家里人去世了,奶奶危险期了,胃病,要去医院做核磁共振……种种理由,千奇百怪,亏你想得出来。” 江青松回忆起林墨那些蹩脚的请假借口,嘴角忍不住抽了抽。 “我一开始觉得你是瞧不起……我们吧。”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几分。 “没有特殊的地方,只是普通的学生而已,所以你也不想与之为伍。但和你接触这么久了,答案似乎并不是这样的。” “可以告诉我,为什么吗?你这家伙好像总是……不在乎别人任何看法的样子。” 问出这句话时,江青松的脑海中,不由自主地响起了过往与父母因为“写小说”而发生的无数次争吵。 那些“要以学业为重”“写这些没用的东西有什么前途”的规劝,如同沉重的枷锁。 从小到大,他一直被无数期盼的目光注视着,那些目光像一双双无形的手,将他推向“成绩优秀”“考上好大学”这条既定的轨道。 成绩,高考,好的大学……无数人的目光,几乎构成了他十七岁人生的全部价值。 如果不是林墨的出现,他可能早已湮没于这些期待之中,彻底迷失方向,或者说,认命般地接受这种迷茫。 林墨那种近乎我行我素的生活方式,那种对外界评价的淡然处之,让他感到一种莫名的自卑,却又忍不住心生向往。 此刻,他觉得自己与林墨相比,太过于平常,太过于被束缚。 这种不平等的关系,真的能够长久吗? 面对江青松带着困惑与期盼的发问,林墨收起了先前那份调侃的轻松,表情变得无比严肃。 “我……并没有你想的那么坚强,以自我为中心。” 林墨的眼神飘向窗外,夜色如墨,点缀着几颗疏星。 短短二十多天发生的事情,像电影片段般在脑海中快速闪过。 遇到苏晓晓,重拾画笔,与江青松、李清晏组建起这个小小的同盟,动漫社的存亡……一切都像一场突如其来的梦。 “如果不是因为你们的话,” 他的声音低沉而真诚。 “我大概永远也无法回忆起我那曾给我带来希望的……虚无缥缈的梦吧。” “至于不在意……” “我并非不在意。我希望每个人都可以获得梦想的成功,无论那梦想是什么。” “只是,高中带给我的,并没有多少让我欣喜的事。我甚至也想过,要不要干脆退学比较好……” 林墨坦然地承认了自己的想法。 “我并不是瞧不起同学,以及别人,我自认为我没有那样的资格。” “只是,道路不同而已。我无法轻易进入他们的视线,他们也同样难以察觉我的轨迹。” 林墨的目光重新落回江青松身上。 “成绩……试卷所定义的价值,确实有一部分是让我感到厌恶的……但我也相信,这些价值,也必然和某些人的梦想息息相关。” 说到这里,林墨嘴角微微上扬,发出一声轻笑。 “记得有句话,叫做条条大路通罗马不是吗?有一句话可以反驳,有人出生就在罗马。” “我重新定义过这句话....” “无论抵达梦想道路的是何种方式,结果都一定让人无比狂喜。” “比起真实存在的地点,虚无缥缈的梦想对所有人都是平等的啊!” “我不是傲慢的人,我只是认为……他们的道路和我的,没有太多的交集而已。” “有的人,其实也并不知道读书的目的是为了什么,只是在懵懂中,就被某些不负责任的恶劣老师或者环境,草率地定义了价值……” 林墨的脑海中,瞬间浮现出何明炜那副令人作呕的嘴脸,那种仅仅依靠某个标签就随意评价,甚至践踏他人尊严的行为,让他感到生理性的厌恶。 仅仅依靠某个标签评价别人,恶心至极。 说完这些,林墨的目光变得柔和,他认真地看着江青松。 “至于你嘛,阿松,” 他的声音带着一丝暖意。 “还有苏晓晓,还有那个……嗯,咸鱼味味增汤同学……” 李清晏的网名,他还是有些叫不习惯。 “你们,是我认为的,能够一同踏上相似道路的同伴。” “是我,愿意继续留在这个地方,尝试去努力的理由。” “如果不是你这个混蛋小说家还时不时给我塞着你的扑街小说.....” “我大概上高中不久就会退学了吧。” 林墨微微停顿,然后,用一种带着些许郑重,又有些释然的语气,轻声说道。 “很感谢,遇到你们。” 江青松静静地听着,林墨的话语缓缓流过他有些纷乱的心田。 那些盘踞在心中的自卑、迷茫、不安,在这一刻被轻轻拂去。 虽然再次遇到这种事情的时候,还可能会因为悲伤而变得动弹不得,但是江青松相信,存在胸中的这股暖流永远都不会消失。 江青松看着林墨,看着对方眼中清晰倒映出的自己的身影,那双眼睛里没有轻视,没有怜悯,只有平静的理解和真诚的接纳。 “同伴吗……” 江青松低声重复了一句,嘴角不由自主地上扬,勾起一个清浅真实的笑容。 他感觉自己紧绷了许久的神经,在这一刻悄然松弛下来。 一直以来压在心头的某种沉重感,似乎也减轻了不少。 江青松深吸一口气,再缓缓吐出,仿佛要将胸中的郁结一同呼出。 然后,他也一改往常的搞笑吐槽役风格,极其认真地说道。 “我也是。” “能遇到你这家伙,大概也是我高中生涯里,为数不多的……幸运吧。” 江青松在心里想着。 虽然林墨这家伙有时候挺气人的,脑回路也异于常人,但不得不承认..... 他的出现,确实给一潭死水般的生活带来了意想不到的波澜和……色彩。 林墨闻言,也笑了,笑容轻松而明朗。 “那么,同伴先生,” 林墨伸出手,攀在江青松的肩膀上。 “为了我们共同的‘事业’,是不是应该……再加把劲?” 江青松感受着肩膀上传来的力道,心中的阴霾彻底散去。 他挺直了背脊,推了推眼镜,镜片后的目光重新恢复了往日的清明与自信。 “那是自然。” 江青松扬了扬下巴,颇有学霸威严地说道。 “区区年级前三十而已,对我来说或许只是日常,但对你这个‘新手村玩家’,可得好好努力了!” “喂喂,不要说得我好像很差劲一样好不好?” 林墨不满地抗议。 “我只是之前没认真而已!认真起来,我自己都害怕!” “哦?是吗?” 江青松挑了挑眉,语气中带着显而易见的怀疑。 “那我很期待看到你‘害怕’的样子。” 两人相视一笑,先前那点微妙的隔阂与沉重,已然烟消云散。 晚自习的灯光依旧明亮,窗外的夜色也依旧深沉。 但此刻,在教室的一角,两个少年心中,却仿佛有星光在闪烁,照亮了前行的道路。 梦想的重量,因为有了同伴的分担,似乎也变得不那么难以承受了。 “所以,墨啊,你就是靠这种话术骗到苏晓晓的吗?” “喂!!!这明明是真心换真心好吗!” ..... ..... ..... 另一边,艺体楼,高二艺体二班。 李清晏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骨头。 咸鱼一样软趴趴地瘫在画板前的旧课桌上。 脸颊紧贴着冰凉的木质桌面,汲取着那份死寂的冷意。 她的世界里,只剩下一片的灰暗。 疲惫感,一波波地要将她彻底吞噬。 这股疲惫,不仅仅是身体上的倦怠。 更多是源自心底深处那股令人窒息的无力。 林墨那个笨蛋。 是啊,就是个彻头彻尾的笨蛋,一个人把所有事情都扛在了自己的肩膀上。 江青松那家伙,至少还能用他那颗学霸脑袋,为林墨提供学习上的“火力支援”。 苏晓晓…… 可以给林墨提供情绪价值。 每一个人,似乎都在自己的位置上发光发热。 而自己呢? 李清晏在心底自嘲地咀嚼着自己的网名——“咸鱼味增汤”。 除了真的像一条快要被晒成鱼干、马上就要发臭的咸鱼,还能做什么? 一到关键时刻,除了短路,就是宕机。 李清晏越想,心头那股憋闷就越发沉重,几乎要凝成实质,压得她喘不过气。 她索性把脸更深地埋进臂弯里。 试图隔绝外界的一切光与声。 仿佛这样,就能逃避那种“自己很多余”、“自己是团队累赘”的糟糕透顶的感觉。 在她视线无法触及的斜后方,夏安停下了手中勾勒线条的炭笔。 她有些担忧地望向趴在桌子上一动不动的李清晏,眉头微微蹙起。 这种恹恹的、仿佛被全世界抛弃了的绝望状态…… 从那天下午开始,就已经持续整整四天了。 那天,李清晏提前了十分钟,冲下了教学楼。 虽然之后,倒也没有被老师问责。 但突然,就变成了现在这副样子。 以前,李清晏也会爆出一些惊世骇俗的丧气话。 比如“啊啊啊好想把学校炸掉然后重新投胎到有钱人家当猫”之类的发言。 夏安有时候,也真的不太能理解李清晏那些突如其来的情绪。 毕竟,对夏安自己而言,选择艺体这条路,选择画画,更多的是一种基于现实的考量。 她的文化课成绩不上不下,尴尬地卡在重点线边缘。 想要考个好大学,走艺考这条捷径,无疑是成功率更高,也相对更轻松一些的理性选择。 所以,她画画,她努力练习,她参加各种辅导班。 一切都是为了一个明确的、可以预期的目标——拿到一张理想大学的录取通知书。 至于李清晏口中时常念叨的那些关于“梦想”、“热爱”、“灵魂的共鸣”之类的,听起来就虚无缥缈的词眼…… 夏安不是不相信它们的存在。 只是觉得,那些东西离自己有些遥远。 李清晏梦想的重量,她掂量不清。 也无法真正感同身受她此刻的痛苦与挣扎。 此刻,看着好友那副快要烂在桌子上的颓废模样,夏安只能在心底轻轻叹了口气。 这家伙,又在钻什么莫名其妙的牛角尖呢? 真是让人不省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