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冬腊月,北风卷着碎雪,像无数把冰冷的小刀子,刮在脸上生疼。 京郊三十里外,镇国公府的别庄就坐落在这片荒僻的地界上。与国公府在京城的朱门大院、雕梁画栋不同,这里只有几排低矮的青砖瓦房,院墙斑驳,墙角爬满了枯槁的藤蔓,在寒风中瑟瑟发抖,活像个被遗弃的孤魂。 东跨院最里面的一间小屋,是霍清漪住了十四年的地方。 屋内,光线昏暗,唯一的一扇小窗糊着发黄的窗纸,被风吹得“哗啦哗啦”响。炕上铺着一层薄薄的旧棉絮,摸上去硬邦邦的,还带着一股挥之不去的潮气。炕边的矮凳上,坐着一个身穿粗布棉袄的少女,正是霍清漪。 她刚用冻得通红的双手,把锅里最后一点稀粥盛进两个豁口的粗瓷碗里。粥很稀,能清楚地照见人影,碗底只有几粒可怜的米。 “小姐,快趁热喝吧,这天儿,凉得快。”说话的是坐在对面的奶娘张嬷嬷。张嬷嬷头发已经花白,脸上刻满了岁月的风霜,眼神却透着一股坚韧。她是霍清漪在这世上唯一的亲人,也是唯一真心对她好的人。 霍清漪点点头,把那碗稍微稠一点的粥推到张嬷嬷面前:“奶娘,您先喝,我不饿。” 张嬷嬷眼圈一红,又把粥推了回去:“傻孩子,你正是长身子的时候,怎么能不饿?快喝,嬷嬷年纪大了,喝不了多少。” 这样的推让,在过去的十四年里,每天都在发生。霍清漪知道,奶娘是心疼她,可奶娘的身体也不好,常年劳作加上营养不良,咳嗽的老毛病总也断不了根。 她没有再坚持,端起碗,小口小口地喝着。粥水寡淡无味,顺着喉咙滑下去,却带不起一丝暖意,只觉得胃里空荡荡的,像被寒风灌满了。 “咳咳……咳咳咳……”张嬷嬷喝了两口粥,突然剧烈地咳嗽起来,用手帕捂着嘴,肩膀不住地颤抖。 霍清漪连忙放下碗,起身走到炕边,轻轻拍着张嬷嬷的后背:“奶娘,您慢点,别呛着。” 好一会儿,张嬷嬷才缓过气来,手帕上沾着一点淡淡的血丝。她慌忙把手帕藏到身后,强装镇定地说:“没事,老毛病了,不碍事。” 霍清漪的心像被针扎了一下,她怎么会没看见那点血丝?这些年,别庄的管事苛待她们,每月给的份例少得可怜,粮米都是陈的,柴火也不够用,冬天屋里冷得像冰窖,奶娘的咳嗽就是这么熬出来的。 她咬了咬下唇,嘴唇因为寒冷和愤怒,微微发颤:“奶娘,都是我不好,要是我能有点用,您就不会受这么多苦了。” “说什么傻话!”张嬷嬷握住她的手,她的手粗糙却温暖,“小姐是镇国公府的嫡小姐,身份金贵,只是命苦,投错了时候。等将来,总有熬出头的日子。” 熬出头?霍清漪嘴角勾起一抹苦涩的笑。 她的“命苦”,从出生那一刻就注定了。 她出生于东晋朝镇国公府,是国公爷霍廷远和嫡夫人沈氏的第一个孩子。按理说,嫡长女的降生,本该是一件大喜事,府里该张灯结彩,欢庆数日。可偏偏,她出生那天,沈氏突发恶疾,高烧不退,差点丢了性命;而远在边关的霍廷远,也恰好遭遇敌军偷袭,虽未伤及性命,却也受了重伤,卧床不起。 一时间,国公府人心惶惶。就在这时,沈氏身边一个深得信任的嬷嬷,不知从哪里请来一个所谓的“高人”。那高人掐指一算,竟说霍清漪是天生的克星,克父克母,若留在府中,必将给镇国公府带来灭顶之灾。 沈氏本就因为自己和丈夫的遭遇心神不宁,又素来迷信,听了这话,顿时吓得魂飞魄散。她对这个刚出生的女儿,没有半点母女之情,只剩下深深的恐惧和厌恶。 于是,在霍清漪出生还不到一个月的时候,就被沈氏以“体弱,需在庄子上静养”为由,打发到了这座京郊别庄。随行的,只有刚给她喂过几口奶的张嬷嬷。 沈氏怕她“克”到自己,甚至不许下人给她捎任何关于国公府的消息,更别说来看她一眼了。 没过多久,沈氏又怀上了,这次生了个儿子,也就是霍清漪的弟弟霍明轩。有了儿子,沈氏更是把所有的心思都放在了霍明轩身上,对霍清漪这个“克星”女儿,彻底抛到了九霄云外,仿佛从来没有过这个孩子。 这些年,霍清漪就是在这座荒凉的别庄里,跟着张嬷嬷,艰难地长大。别庄的管事是沈氏的心腹,得了沈氏的暗示,对她们百般苛待,份例克扣不说,还时常找借口刁难。 霍清漪记得,她九岁那年,冬天特别冷,柴火不够用,她冻得实在受不了,就去管事那里求情,想多要一点柴火。结果管事不仅没给,还骂她是“丧门星”,推搡间,把她推倒在雪地里,膝盖磕破了,流了好多血,疼得她直哭。是张嬷嬷跑过来,把她抱在怀里,一边给她揉伤口,一边对着国公府的方向,无声地流泪。 从那以后,霍清漪就知道,眼泪是最没用的东西。在这座别庄里,想要活下去,想要保护奶娘,只能靠自己。 她开始学着自己种菜,自己缝补衣服,甚至学着和别庄里那些淳朴的庄户人家打交道,从他们那里换一点粮食和柴火。她性子沉静,做事又认真,庄户人家们虽然知道她是“被国公府赶出来的小姐”,却也渐渐对她生出了几分好感,时常会接济她们一些。 日子虽然清苦,却也还算安稳。直到八年前,一件事情的发生,彻底改变了霍清漪的命运。 那是一个暴雨倾盆的夜晚,雷声滚滚,闪电把夜空劈得如同白昼。霍清漪被雷声惊醒,隐约听到院门外传来微弱的呼救声。她犹豫了一下,还是披上蓑衣,拿着一盏油灯,冒雨跑了出去。 院门外的泥地里,躺着一个浑身是伤的老者,身上的衣服破破烂烂,沾满了血污和泥水,气息奄奄。 霍清漪吓了一跳,她从未见过这样狼狈的人。但看着老者痛苦的神情,她还是动了恻隐之心,和随后赶来的张嬷嬷一起,把老者拖进了屋里。 张嬷嬷虽然害怕,但也知道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连忙烧了热水,帮老者清洗伤口,又找出家里仅有的一点草药,敷在他的伤口上。 老者昏迷了三天三夜,霍清漪和张嬷嬷轮流照顾他,把家里本来就不多的粮食,省下来给老者吃。 第四天清晨,老者终于醒了过来。他看着守在床边的霍清漪,眼神浑浊却带着一丝异样的光芒。 “多谢小姑娘相救。”老者的声音沙哑,却很有力量。 霍清漪摇了摇头:“老人家,您别客气,举手之劳而已。” 老者笑了笑,问起了她的身世。霍清漪没有隐瞒,把自己的遭遇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她以为老者会像其他人一样,露出同情或者鄙夷的神色,可老者却只是静静地听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天生克父克母?”老者听完,嗤笑一声,“一派胡言!所谓命理,皆是虚妄,成事在人,败事在天,岂能归咎于一个刚出生的孩子?” 霍清漪愣住了,这是第一次有人对她说这样的话。这么多年,她一直被“克星”的标签压得喘不过气,连她自己,有时候都会怀疑,是不是自己真的命不好,才会让父母遭遇不幸,才会落得如此下场。 “孩子,你不必自责,也不必自卑。”老者看着她,眼神变得温和起来,“你的命,不在别人的嘴里,而在你自己的手里。” 从那天起,老者就留在了别庄。他说自己姓玄,是个云游四方的隐士。玄老的伤势渐渐好转,他看出霍清漪性子沉稳,聪慧过人,又有一副侠义心肠,便提出要收她为徒。 “我身无长物,唯有一身粗浅的功夫和一些识人断事的本事,你愿意学吗?”玄老问她。 霍清漪毫不犹豫地跪了下去,磕了三个响头:“弟子霍清漪,拜见师父!” 她知道,这是她唯一的机会。只有学到真本事,她才能摆脱现在的困境,才能保护奶娘,才能有朝一日,回到国公府,问清楚当年的事情,讨回属于自己的一切。 玄老的本事,远比霍清漪想象的要高深。他不仅教她武功,从最基础的扎马步开始,一招一式,都倾囊相授;还教她读书识字,讲解兵法谋略,甚至教她医术和毒术。 霍清漪学得异常刻苦。每天天不亮,她就起来练功,扎马步能扎两个时辰,练掌法练得手上磨起了厚厚的茧子,疼得钻心,她也从未叫苦;晚上,她就在油灯下读书,常常读到深夜,连张嬷嬷都心疼地劝她早点休息。 玄老对她要求极为严格,一点差错都不许有。有一次,她练一套掌法时,因为分心,出了一个错,玄老二话不说,就让她在雪地里罚站了一个时辰,冻得她浑身发紫,却也让她记住了,练功和做人一样,容不得半点马虎。 八年的时间,转瞬即逝。 如今的霍清漪,早已不是那个任人欺凌的弱小孤女。她的武功已属顶尖,内力更加浑厚,几乎难逢敌手;她通读诗书,见识不凡,说起话来条理清晰,言辞犀利;她还学会了医术和毒术,张嬷嬷的咳嗽,经过她的调理,已经好了很多。 更重要的是,她的眼神变了。以前的她,眼神里总是带着一丝怯懦和迷茫,而现在,她的眼神清澈而坚定,像一把藏在鞘中的利剑,看似平凡,却蕴含着惊人的力量。 玄老在半年前离开了,走之前,他给了霍清漪一枚黑色的令牌,上面刻着一个“玄”字。 “他日若有难处,可持此令牌,去京城玄影阁,他们会帮你。”玄老拍了拍她的肩膀,“记住,师父教你的,不仅是本事,更是心术。无论将来你遇到什么事,都要守住本心,不可为恶,也不可任人欺凌。” 霍清漪握紧了令牌,重重地点头:“弟子记住了。” 玄老走后,霍清漪依旧每天坚持练功、读书,只是她知道,平静的日子,恐怕不会太久了。 果然,就在昨天,别庄的管事突然来了,脸上带着一种异样的殷勤,说国公府的夫人,也就是沈氏,让她下个月回府。 “小姐,夫人说了,您也长大了,总在庄子上住着也不是回事,该回府学学规矩,将来也好找个好人家。”管事皮笑肉不笑地说。 霍清漪心里冷笑。沈氏是什么人,她比谁都清楚。这么多年对她不管不问,现在突然让她回府,绝不可能是良心发现,一定是有什么目的。 张嬷嬷也很担心:“小姐,这国公府,怕是龙潭虎穴,回去了,不知要受多少委屈。” 霍清漪握住张嬷嬷的手,眼神坚定:“奶娘,该来的,总会来的。我不能一辈子躲在这别庄里,我要回去,看看他们到底想干什么。而且,我也该回去,拿回属于我的东西了。” 她知道,沈氏让她回府,多半是为了利用她。如今她已经十四岁,到了该议亲的年纪。镇国公府虽然看似风光,但近年来,霍廷远在朝中的势力渐渐被削弱,而沈氏娘家也早已没落。沈氏想要巩固自己的地位,想要让儿子霍明轩将来能有更好的前程,必然会把主意打到她这个“嫡长女”的身上,用她的婚事,来换取家族的利益。 至于会把她许配给谁,霍清漪不用想也知道,肯定不会是什么好人家。或许是某个年迈的官员,或许是某个偏远地区的武将,甚至可能是用来联姻,换取政治上的支持。 但现在的霍清漪,已经不是任人摆布的棋子了。 她端起桌上的粥碗,一口气喝完了剩下的稀粥,胃里虽然依旧空荡,但心里却充满了力量。 “奶娘,您放心,这次回府,我不会让任何人欺负我们的。”霍清漪的声音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他们欠我的,欠您的,我都会一一讨回来。” 就在这时,窗外的北风似乎更紧了,吹得窗纸“哗啦”作响,像是在预示着一场即将到来的风暴。 霍清漪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隙,望着远方京城的方向。那里,有她的亲人,也有她的仇人;有她的过去,也将有她的未来。 她的嘴角,缓缓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镇国公府,沈氏,霍廷远,还有那个被宠上天的弟弟霍明轩……我霍清漪,回来了。 你们准备好了吗? 接下来,等待她的,将是一场没有硝烟的战争。而她,已经磨好了剑,做好了准备。 只是她还不知道,这场由沈氏精心策划的“利用”,最终却将她推向了一个意想不到的人——那个权倾朝野、冷酷霸道的摄政王权宸渊。她的命运,也将在踏入国公府的那一刻,彻底改写。 而此刻的霍清漪,心中只有一个念头:回府,复仇,守护奶娘,夺回一切。 窗外的雪,还在下着,但阳光,已经在云层的缝隙中,透出了一丝微弱的光芒。就像她的人生,虽然历经寒冬,却也即将迎来春暖花开的时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