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府,后院。 偌大的院子里,一根根竹竿上,晾晒着一块块颜色鲜艳的布料,在夕阳下,随着晚风轻轻飘荡。 院子当中,一口口用来染布的水缸被排列整齐的摆放着,有些水缸里还浸泡着正在染色的布料。 这里,赫然就是一处小型染坊。 李家是云州城有名的富商之一,靠着经营布料生意,从最开始的一间小布庄,迅速发展,遍地开花,如今赫然已经成为了云州城最大的布商。 此时此刻,小院里,十余名女工抱着已经晾干的布料,踏入了一间专门储放布料的仓库里。 方秀莲赫然就在其中。 一刻钟后,十余名女工便出了仓库,锁好了木门。 “收工了,真是累死我了。” “唉,也不知道这苦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儿?” “真累啊,好想什么都不做,就这样回家躺着睡觉。” 一众女工喋喋不休的抱怨着,结伴往院门方向走去。 “莲儿姐,明日就发月钱了,你这月有多少工钱啊?”忽然,一名女工凑到方秀莲身边,颇为好奇问了一句。 方秀莲抹了把额头上的汗水,叹气道:“能有多少,还不是照例三贯钱。” “莲儿姐,三贯钱不少了,我这个月向陈管事告了十天假,明日只能领到两贯钱了。”先前问话的那名女工表情有些沮丧,似乎是有些后悔请假了。 随即,她又一脸佩服道:“莲儿姐,你真厉害,我从进李府以来,就没见你告过假,你这样天天干活,也不怕身体受不了。” “没事的,我身体好着呢。”方秀莲脸上扯出一个牵强的微笑。 家中还有养伤的丈夫,以及一个还未赎身的小叔。 她若是不做工,哪来的钱? 却在这时,一名身穿黄色锦袍的中年男人从院门走了进来。 “陈管事。” 一众女工见到来人,赶紧低头问好。 “嗯。”陈管事微微颔首,目光在人群里扫了一眼,最后锁定在方秀莲身上,温声叫道:“方秀莲,你出来一下。” “啊?我?”方秀莲愣了下,表情有些意外的走出人群。 “明日你就不要再干活了。”陈管事开口道。 “啊?”方秀莲一惊,表情一下子就慌了,赶忙拉住陈管事的袖口,哀求道:“陈管事,是不是我做错什么事了,你大人有大量,千万别跟我计较,你要打要罚都可以……” 在她身后,一众女工噤若寒蝉的同时,表情也有点懵,似乎也没想到,平日里勤勤恳恳做事的方秀莲,竟然就这样被解雇了。 “说什么呢你。”陈管事又好气又好笑的甩开她的手,这才解释道:“咱们染坊不是正缺一个女管事吗,小姐吩咐了,你来当这个管事,月钱涨到十两银子。” 此言一出,一众女工瞠目结舌,微微张大了嘴巴,显然是有些难以置信。 前一刻还和她们一样是女工的方秀莲,此刻竟然一跃成为了她们的管事。 作为当事人的方秀莲脸上的表情也是凝固了,微微瞪大眼睛,眼神有些茫然。 她,李家的一个女工,竟然就这样被提拔成为了管事? “我……我吗?”方秀莲回过神,有些无措的说着。 “对,明日你就不用干活了,有什么事吩咐她们就可以了。”陈管事笑着说道,指着方秀莲身后十余名呆滞在原地的女工。 方秀莲回头,就看到了一张张和她一样惊愕的脸,面面相觑之间,身份已然不同。 “行了,我走了。” 陈管事说罢,便转身离去了。 “莲儿姐,祝贺你,不对,现在应该叫你方管事了。” 之前与她说话的那名女工率先挤出人群,拉住方秀莲的手,满脸笑意的恭贺。 “秀莲,恭喜你啊。” “方管事,以后我们都要这么称呼你了……” “恭喜恭喜。” 阵阵贺喜声中,方秀莲脸上也是忍不住浮上喜悦的笑容,听着姐妹们那一声声“方管事”,她更是有些不好意思的低下头。 “对了,秀莲,方才那陈管事说,是小姐吩咐让你当管事的,你和小姐认识吗?”有人好奇发问。 方秀莲这才反应过来,她能成为管事,都是小姐在帮她。 “只见过两面,算不上认识。” 方秀莲赶忙摆手,撇清和小姐的关系。 她其实很想说小姐正是自家小叔的青梅竹马,可是转而一想,都过去十年了。 什么青梅竹马,这不是乱攀关系吗? 要是被老爷夫人知道了,还不知道他们会怎么想呢? “那你真是太幸运了。” “真羡慕你啊。” “方管事,你以后就是我们的管事了,可别骂我们哦,” “莲儿姐,涨工钱了,开不开心,那可是十两银子啊,抵得过我好几个月了。” …… …… 天色渐暗,熙熙攘攘的街上。 方秀莲略显失神地走在人群里,她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出的李府。 好像是一众女工簇拥着她,一路说着好话,然后……就出府了。 过惯了苦日子,突然被这么大的幸福砸中,这让她一时间都有些不适应。 她一路恍恍惚惚的回到家,推开院门。 楚良已经做好饭菜在等着她了,尽管受了伤,丈夫每日仍会做好饭菜等她归来。 “娘子,回来了,快,洗把脸吃饭了,水已经帮你打好了。” 楚良扶着门框站在门口,脸上露出温和的笑容,在他身后的屋子里,亮着昏黄的油灯,木桌上两道简单的菜冒着袅袅热气。 简单,却很温馨。 “当家的,我要告诉你一件大喜事。”方秀莲迫不及待地奔过去,神情极为振奋。 “喜事,你能有什么喜事?”楚良愣了下,随即并不在意的问了句。 “哼!你别瞧不起人。”方秀莲轻轻地锤了一下他的胸膛,然后一边搀扶着他进屋,一边骄傲的说:“来,咱们进屋说……” …… 少顷,饭桌上。 “什么,你当上管事了,月钱十两银子?” 当方秀莲将今日的遭遇说出来后,楚良惊住了,眼神呆滞地看着自家婆娘。 “怎么样,佩服我吧?”方秀莲得意的扬起下巴,等待丈夫的夸奖。 “娘子,你太厉害了!”楚良又惊又喜,要知道,他在盐帮扛麻袋,这份又苦又累的差事,也只有五两银子工钱而已。 如今,她娘子的工钱,却是他的两倍! “不过娘子,他们为什么提拔你做管事,你们染坊那么多女工?”楚良激动过后,便慢慢冷静下来,忍不住好奇起来。 “哦,好像是小姐吩咐的。” “小姐?冰瑶吗?” 楚良一愣,李府就一个小姐,除了李冰瑶再也没有别人。 “原来是这样,看来她还是念及当年的情分,这才会关照我们的。”楚良恍然大悟。 他就说嘛,平白无故的,染坊那么多女工,为何就偏偏提拔方秀莲。 原来是李冰瑶特意关照,那就没什么稀奇了。 “当家的,你说小姐她会不会还喜欢着小叔,所以才照顾我们的?”方秀莲眼珠子一转,将心中的猜测说出来。 “你想啥呢,人家什么身份,我们什么身份,人家只是念旧情罢了,别多想了。”楚良却给她泼了一盆冷水。 “哼!反正我觉得没这么简单,念旧情?这都过去十年了,哪还有什么旧情?她要是不喜欢小叔,我才不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