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政端起卮(zhī)笑着向两人敬酒,他酒具里盛的并非全是酒,也加煮开的温水。 除去喝不惯赵国的酒,其次就是年龄,贵族里少有九岁便学人痛饮。 身为主人家,赵政就算不喝一口酒,也不会有人说他不尊重,何且还加了酒。 在话席交谈间,赵政不冷落任何人,频繁向两人敬酒,杯觥交杂使三人愈发情绪高涨。 卫僚存有游侠的警惕心,始终不敢喝醉,项昌则没有顾忌,喝到酒酣耳热之际,干脆在座位用箸敲起酒爵发出清脆声和歌翩翩起舞。 跳着还醉醺醺道:“请王孙与卫君,好好观赏我楚地舞歌不比赵舞差!” 说话间打了一声酒嗝,他继续道:“天下以为赵国邯郸之舞步法优美,使人来邯郸学步,那是他们没见过楚舞,昌敢言见识者必念念不忘。” 赵政不得不说,就算见过赵姬的舞姿,仍被楚舞惊得眼前一亮。 把项昌换成妙龄少女,那楚舞确实可以和赵舞不分伯仲。 看着项昌灵活的腰舞,赵政不觉想起楚王好细腰,宫中多饿死的典故。 原来最开始并非指宫人美女,是楚灵王喜欢男子有纤细的腰身,朝中大臣们惟恐自己腰肥体胖会失去宠信,因此每日吃一顿饭用来节制自己的腰身。 稍微有些肥硕的大臣,每天穿衣袍都要屏住呼吸,用腰带紧紧束住腰,扶着墙壁站起,然后再去面见楚王。 生怕楚灵王看见自己肥腰,露出厌恶的眼神。 想到这里,赵政又用眼神瞟了一下卫僚,卫国也是典故频出,卫懿公好养鹤,还给鹤封官享受俸禄,甚至还用马车载鹤,引得卫国上下不满,翟人趁机攻卫,卫懿公调兵前去抵御,士卒反叛不听。 大臣更是直言道:“国君好鹤,不如干脆用鹤退敌便可,哪里需要用人去?” 最后国都被攻破,懿公惨死郊外。 赵政暗想春秋战国短短几百年,留下多少教训典故,游说之士想说服君王,皆能找到充足反例。 或许是因为岁数大了,没跳一会儿,项昌就气喘吁吁,连醉意也消了不少,眼神恢复少许清明。 项昌按着自己老腰,尴尬笑道:“老朽之舞不堪入目,王孙将来想知晓楚舞轻盈曼妙之处,可购列国倡优置于宅后,便能观出楚国之舞与各国有何不同。” 他想了想,又拍着脑袋道:“差点忘了王孙乃秦国王孙,列国王室皆有联姻,可婚我楚国公主为夫人。” “我王虽至今尚无子,却有数名公主,其母尽为楚国美人,因此公主相貌姣好自幼善楚舞……若聘为妻,此中滋味如何,旁人无法得知。” “诸多公主已外许,有一公主年岁不大却分外娇俏乖巧,最得王宠爱,王孙日后若来楚国,在公主没许之前,老朽可告知春申君,再进言我王使秦王孙尚公主,也未尝不可。” “楚女宛转蛾眉,腰似盈盈秋水,公主更楚翘长得星眸皓齿,远胜过宗室公族之女。” 项昌说着抬手摸起胡须感叹不已,好像不娶楚国公主为妻,人生就充满了遗憾。 贵族都喜欢追求美酒美人,美酒好得,美人难得,不是看见就能娶,还要身份匹配,普通贵族别说攀不到,想见楚国公主一面也难。 赵政听完脸色怪异,难怪项昌忽然起舞,又将话题引到楚舞上面,原来是见他比同龄高大,就悄悄给他灌输楚舞之美以及公主的尊贵,让其对楚国的好奇心扎根,渐生亲近之意。 这种套路似曾相识,刘彻灭南越国前就先使南越太子来长安居住,让其慢慢有向往之心,用文化同化南越国。 “如果不是知晓对方在乘伪行诈,搞不好还会对楚国有向往之意。” 赵政心里骂道。 项昌看似忠厚老实,实则心底暗藏祸水,表面与他拉拢关系,却半真半假的渗透思想。 知道他不受重视,在邯郸做质子还遭受欺辱,故意拿楚国公主为引,彰显楚人对他的重视。 秦王孙内心要是愤愤不平,必会让楚人趁虚而入。 项昌的连蒙带骗对别的少年或许有用,可惜赵政不吃这一套,他相貌看着十一二岁,实际只有九岁,楚国公主再怎么姿色好也没用。 看来与这些人交往久了,没人会再把他当孩童看待了,只是…… “用一个不知真假的公主就想吊住我?除非全部送来还差不多。”赵政心道。 楚王的信用早透支完了,去荆楚效力也不一定娶公主为妻,顶多娶公族之女。 要偏信项昌的话,这辈子就有了。 不过话说回来,看在他携十金拜访的面子上,就不予计较了。 赵政故意问道:“项君所言当真不假?” “不假!”项昌竖起大拇指赞道。 “楚国人杰地灵,我日后必然携带亲友前往,到时还需要项君来迎,可莫要嫌人多。” 赵政笑着点头。 “孔子曰: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 “王孙年岁尚早,还需再多几年,不急不急。” 项昌红着老脸,笑眯眯摆手说道。 他清楚人有逆反之心,越是顺着越不在意,要逆着来说就可能念念不忘。 但没想到秦王孙转头与卫僚聊起他在卫国做游侠之事,听到挺剑杀盗的事迹,不觉更兴趣盎然,拍案喝彩。 让准备加一把火的项昌露出茫然表情。 不是,我们刚才不是聊的好好吗? 秦王孙到了知慕少艾之年,怎放着美人故事不听,去听游侠用剑斗狠的粗鄙之事。 市井游侠随处可见,听楚人讲楚舞楚歌,可不是常有,怎么能因小失大? 念到此处,项昌真想痛心疾首拍案,高声斥道:“赵子不知好歹,不听老朽言娶楚女有多好,反将注意放在黝黑游侠身上,浑然没半点贵族风范。” 可惜项昌敢想不敢说,怕得罪了秦王孙,只能内心怒骂一句。 “王孙年少糊涂,不识楚女妙曼之姿!” 赵政竖子怎会这么难上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