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孙用法家十三篇名动邯郸。” 燕丹起身揖一礼,问道:“我想请问王孙,燕国能行文、武王之事么?” “还望王孙为燕国指出明路。”太子丹毕恭毕敬下拜。 赵政听罢感到头疼。 燕国比魏国还难振兴,要是燕昭王、惠王时期还有办法图强,那时燕国被齐国肆虐,破除了数百年暮气,大批贵族遭齐军所杀,庶民也遭受祸害,国家只想向齐国报仇。 可占据齐地多年仍被田单所破,不仅打碎了燕人复仇的心,还让燕卒畏惧心理又回来了。 这一点在与驿馆燕卒们交谈,就在他们话语间隐隐感到了恐齐。 齐国与燕国接壤太近,八百年来齐强燕弱早深入人心,田氏代齐对于许多燕人来说,齐国只是换成了田氏,强大的齐国一直都在旁边,弱国岂能不惧。 赵政见太子丹揖礼弯腰不起,沉吟道:“燕国想要同时行文、武王之事,需要做到税足、修德、伐齐便可。” “如何做到税足与伐齐?”燕丹听得错愕,没想到秦王孙会给出伐齐建议。 要知当年燕国伐齐大败,损失了不少燕卒,举国上下都认为报了昔年之仇,只要齐国不主动进攻,就不必再与强齐作对。 这些年齐国也在逐渐恢复元气,燕国接壤的赵、齐两国中,是赵国被秦军重创的更厉害。 能写出法家经典之作的人,不难看出此时赵齐孰弱孰强。 莫非因在邯郸不便直言伐赵,王孙害怕泄露消息,故兵者诡道也,能而示之不能,用而示之不用,表面劝燕国伐齐,实际让燕国攻赵? 燕丹望向秦王孙,一脸狐疑般猜想道。 “太子可知钱财重要?”赵政没看明白太子丹的眼神,捋了下思绪问道。 “丹自然知道,小到衣食住行,大到国家邦交武备,哪一样皆离不开钱财。” “这两年若没钱财打点,丹在邯郸养的门客百人,想必早走光了。 燕丹忍不住苦笑道。 当然这是他在秦王孙面前特意表现自己对门客放任态度,实际成为他门客要敢私自离开,就得忍受被人唾骂。 “钱财对一国如此重要,太子觉得从何处最能收拢钱财?” 赵政笑着问道。 “兴兵讨伐别国!”燕丹有如醍醐灌顶,扬声击掌回答道。 不愧是法家赵子,懂得循序渐进让他豁然开窍。 只是话音刚落,燕丹想法就被打断,赵政喝道:“不可伐!” “为何?” 列国想钱财来得快,不就出兵掠夺别国来肥自身,燕国为什么不能? 燕丹皱眉问道:“王孙提议伐齐,为何又不可,丹愚钝不解,望王孙指教。” 太子丹起身长拜,请教态度更谦虚有礼。 “需要先税足再修德,然后出兵可伐!” 赵政摆手安抚了欲言又止的燕丹,含笑解释道:“一国钱财多出在税,收到粮谷田税,府帑才有钱财兴国出征,然庶民之税好收,权贵之税难收,强国必先税足。” “列国对庶民实行重税,对贵族减税、不税,庶民承担了自身的税,还要替贵族交税,因此只能逃亡,孔子才言:苛政猛于虎。” “故老子云:天道补不足而损有余,人道补有余而损不足。国家富强应当替道损有余补不足。” “国兴亦不可重税,无论贵贱获十而税一,剿灭不肯纳税的贵族,再讲述税人、税地、税商重要性,在于保家御敌与开垦河谷引水耕地,抚恤孤寡老幼以此修德。” “大族出大钱,小家出小钱,共保不被别国掠夺,再制定律法赏罚分明,以功博富贵,便可出兵讨伐别国。” “这……”燕丹听懂了前面的税足,可关于后面修德就有点似懂非懂,贴近请道:“敢问赵子,修德之事具体如何施行?” 燕国不是没修过德,还修德险些亡国…… 数十年前,燕王哙想用禅位向列国证明他是有德之人,太子平不服起兵,齐国趁虚而入掠夺燕国,好在赵主父护送燕哙庶子回国继位,才有后来的昭王。 历经切肤之痛,燕国再不敢轻易修德了。 赵政当然知晓燕王社会实践的恶果,能登临高位都有庞大群体在背后发力,而燕王却不顾及背后的利益,不仅把自己东西让出去,还把别人东西也让给外人,燕国不原地爆炸才怪。 没及时被齐国吞并,还是赵武灵王不想看齐国变得更强缘故。 春秋战国什么样国君都有,有时真不好怪邻居来灭国,自己砰的一声玩炸了,就别怪邻国来捡碎片。 赵政感慨万千,嘴却笑说着:“修德其实便是分利,分谷粟给人是修德,分良田给人是修德,少税亦是修德。” “周文王治岐山以井田分利给众人,完成修德积粮,故可以翦商兵发朝歌,敢问太子,眼下燕国可有完成税足与修德?” 赵政意思很明显,如果什么都没完成,还是少折腾为妙。 要是没猜错,燕国很快就要出兵伐赵,燕王喜亲自率军兵分两路,一路攻代地,一路取邯郸,却被廉颇和乐乘领军打得大败,赵军势如破竹长驱直入,乐毅之子乐间逃离燕国。 如果不是常受太子丹救济,需回报对方人情,他才懒得劝燕国不要伐赵,伐赵国是自取其辱,还不如转头去捏齐国。 “丹……”燕丹呆愣了几秒才反应过来,本欲开口说话,又闭住了嘴。 燕国是一件都没完成。 君父对上不敢去向世袭贵族收税,手中利益没多少,自然没办法对下分利,因此税足与修德皆做不到,唯一能做到就是出兵讨伐别国,用战争掠夺外部使燕国获利。 太子丹连自己走出驿馆都不知道,心神恍惚回到燕国质馆前,听见食客见礼声,才回过神苦涩地笑了笑。 “燕国八百年不知分封多少世袭贵族,面对这样的顽疾,仅凭君父与丹又如何能除尽,难啊!” 燕丹无奈叹口气,抬头将目光放向东北边,有令他魂牵梦萦的燕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