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道渡瘟安天下:新神医大道公
医道渡瘟安天下:新神医大道公:第3章:针折傲骨,顽徒初降
仁济堂的后堂,成了吴夲临时的栖身之所。
白天,他在胖掌柜——如今他已知道对方姓胡,胡掌柜——的监视与偶尔的“指点”下,辨认、分拣、切割、碾磨那些堆积如山的药材。工作枯燥繁重,对于一具刚刚开始适应凡间劳作、且带着伤的四十七岁躯体来说,并不轻松。但他做得一丝不苟,甚至带着一种奇特的专注。
胡掌柜最初两天还时不时过来瞅两眼,挑点毛病,后来发现这落魄汉子手脚虽不如年轻伙计利落,但认药极准,下刀极稳,炮制火候的把握更是有种说不出的老道,便也乐得清闲,只在前堂拨弄他的算盘,偶尔用那双精明的眼睛,透过门帘缝隙,若有所思地打量吴夲忙碌的背影。
吴夲乐得清静。
这具身体的饥饿感如同附骨之疽,但仁济堂一日两餐的糙米饭和不见油星的菜汤,勉强能压下那绞痛。肩上淤伤在缓慢消退,留下大片难看的黄褐色。他夜里躺在坚硬的木板床上,能清晰地听见自己骨骼因为白日劳作而发出的细微咯响,也能听见前街传来的、属于人间夜晚的各种声音:醉汉的嚷嚷,妇人的低泣,孩童的梦呓,野狗的吠叫。
这些声音,连同空气里始终萦绕的、混杂的药味、尘土味和淡淡霉味,共同构成了一种无比真实的“活着”的质感。与他记忆中悬浮于云海之上、只有仙乐风吟的天庭,截然不同。
第三天傍晚,吴夲正在用铡刀处理一批新送来的柴胡。胡掌柜撩开门帘,胖脸上带着一种混合着兴奋与幸灾乐祸的神情钻了进来。
“吴先生!快,停手,停手!”他压低了声音,眼睛却亮得吓人,“热闹来了!任二举!任大夫让人给‘请’到前头来了!”
吴夲手中铡刀微微一顿。“请?”
“嗨!‘请’是客气说法!”胡掌柜搓着手,像只看到肥肉的狐狸,“镇东头杀猪的郑屠户,他老娘,前天吃坏了东西,上吐下泻,请了任大夫去看。任大夫开了方子,结果!嘿,老太太喝了一剂,吐是不吐了,人却厥过去了,到现在都没醒!郑屠户那脾气,能饶得了他?这会儿正堵在咱们铺子门口,揪着任大夫讨说法呢!好些人围着看!”
他凑得更近,唾沫星子几乎喷到吴夲脸上:“你不是想‘见识’任大夫吗?机会来了!走,跟我到门帘后头瞧瞧去!这可是难得的好戏!”
吴夲放下铡刀,用布巾擦了擦手。透过门帘的缝隙,前堂的嘈杂声浪已经清晰传来。
一个粗嘎的、暴怒的嗓门在吼:“姓任的!你今天不给老子说清楚,老子就拆了你这身骨头喂狗!我娘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让你全家偿命!”
另一个声音,年轻,清亮,却带着明显的焦躁和强撑的傲慢,试图拔高以盖过对方的怒吼:“郑大!你少在这里胡搅蛮缠!令堂之症,乃是寒湿困脾,气机逆乱!我方中茯苓、白术、藿香,皆是健脾化湿、和中止呕的正药!怎会出错?定是你们煎药不当,或是病人又误食了别的东西!”
“放你娘的屁!药是老子亲自盯着煎的!我娘这两天水米未进,还能误食什么?就是你医术不精,害人性命!”
争吵声中,还夹杂着其他镇民的嗡嗡议论、劝解,以及一个老妇人微弱的、时断时续的痛苦呻吟。
吴夲掀开门帘一角。
前堂已挤满了人。一个身材魁梧、满脸横肉、围着油腻皮裙的壮汉,正脸红脖子粗地揪着一个青年的衣襟。那青年约莫二十三四岁年纪,生得倒是眉清目秀,皮肤白皙,穿着一身质地不错的青色绸衫,只是此刻衣衫被揪得凌乱,脸上又是恼怒又是惶急,额角渗出细汗,正是任二举。
地上铺着一块门板,门板上躺着个面色灰败、双目紧闭的老妇人,气息微弱,正是郑屠户的母亲。老妇人口唇发绀,眉头紧蹙,即便在昏迷中,身体也时不时地轻微抽搐一下。
任二举被揪得呼吸困难,兀自嘴硬:“你、你松开!让我再诊一次脉!定是另有隐情……”
“诊你祖宗!”郑屠户挥起钵盂大的拳头,眼看就要砸下。
“且慢。”
一个平和却清晰的声音,不高不低,正好压过了堂内的嘈杂。
众人一愣,循声望去。
只见从后堂门帘处,走出一个穿着粗布青衫、面容清癯、鬓角微霜的中年人。他肩上似乎带着伤,走路时左臂动作略显滞涩,但步履沉稳,目光平静地扫过众人,最后落在郑屠户和任二举身上。
正是吴夲。
胡掌柜在他身后探头探脑,想拦又不敢,一脸看好戏又怕惹火烧身的矛盾表情。
“你又是谁?”郑屠户拳头停在半空,瞪着眼问。
“仁济堂一个新来的杂工。”吴夲答道,目光已转向门板上的老妇人,“这位大哥,令堂病情危重,拳头解决不了问题。可否让在下看看?”
“杂工?”郑屠户上下打量他,满脸不信,“一个杂工也敢来看病?滚开!别耽误老子找这庸医算账!”
任二举却被这突然冒出来的“杂工”气得脸色发白。他正焦头烂额,竟被一个药铺伙计模样的人横插一脚,简直是奇耻大辱。“哪里来的不知天高地厚的东西!这里有你说话的份吗?给我退下!”他厉声呵斥,试图挽回一丝颜面。
吴夲却仿佛没听见两人的话。他已走到老妇人身旁,蹲下身,毫不迟疑地伸出三指,搭在了老妇人冰冷的手腕上。
堂内霎时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看着这个突然出现、举止怪异的中年杂工。
任二举气得浑身发抖:“你……你敢!”
吴夲闭目凝神。脉象沉伏,细微欲绝,如虾游鱼翔,此乃阳气衰微、阴寒内盛至极、虚阳欲脱之危候!绝非简单的寒湿困脾。他又迅速查看了老妇人的眼睑、口唇、指甲,并轻轻按了按她的脘腹。
“发病之前,老太太是否贪凉,多食了生冷瓜果?或是用了大量井中镇过的凉物?”吴夲抬头,看向郑屠户。
郑屠户一愣:“你……你怎么知道?前天热,我娘她吃了大半碗冰镇的酸梅羹,还啃了两块凉西瓜……”
吴夲心中了然。此老妇年事已高,脾胃本虚,骤受大量寒凉直中,非但困脾,更伤少阴肾阳。任二举的方子,茯苓白术藿香,只治太阴脾湿,却未顾及少阴阳衰,反而因其渗利之性,更伤已如风中之烛的元阳。一剂下去,犹如雪上加霜,阳衰不能固摄,阴寒反扑,故而上吐下泻虽止,人却厥逆不醒。
“你开的方子,可是茯苓五钱、白术三钱、藿香两钱、生姜三片为引?”吴夲转向任二举,语气依旧平淡,却像一根针,刺破了对方强撑的气势。
任二举瞳孔一缩:“你……你偷看我方笺?!”
“不必看。”吴夲站起身,“老太太现在是阴寒内盛,格阳于外。你的方子,方向错了。此刻急需回阳救逆,固摄浮阳,而非再行健脾利湿。”
“胡说八道!”任二举像被踩了尾巴的猫,脸涨得通红,“你一个切药杂工,懂得什么医理脉象?也敢在这里大放厥词!郑大,你别听这疯子胡言,快松开我,让我再……”
“再什么?”吴夲打断他,目光如古井无波,却让任二举没来由地心中一悸,“再开一剂健脾药,送老太太最后一程?”
这句话如同冰水,浇得任二举瞬间哑口,也让郑屠户猛地松开了揪着他衣襟的手,惊疑不定地看向吴夲。
“那……那你说该怎么办?”郑屠户声音有些发颤,他虽浑,但对老娘的生死却不敢儿戏。
吴夲没有立刻回答,而是转向一旁呆若木鸡的胡掌柜:“胡掌柜,铺中可有炮附子?越陈越好。另需干姜、炙甘草。”
胡掌柜一个激灵:“有、有!附子有!去年进的,还有些!我这就去拿!”他此刻也顾不得许多,连滚爬去取药。
“附子?大热大毒之药!”任二举尖声叫道,像是抓住了天大的把柄,“郑大!你听见了!他要给你娘用附子!此物辛热大毒,用之不当,立时毙命!这杂工是想害死你娘!”
郑屠户也吓了一跳,附子之名,即便他这屠夫也听过一二。
吴夲却不慌不忙,从怀中掏出一个小布包——那是他仅有的私人物品里,一套用油纸仔细包裹、粗细不一的旧银针。针已黯淡,却擦拭得干干净净。
“不必等附子。”他言简意赅,“我先用针,稳住老太太一丝阳气。”
说罢,他再次蹲下,示意郑屠户帮忙扶住老妇人。捻起一根中等粗细的银针,在众人瞩目下,对准老妇人人中穴,轻轻刺入,缓缓捻转。
接着,取针,再刺双足足底的涌泉穴。
动作不快,甚至有些生疏,仿佛这双手很久没有做过如此精细的活计。但下针的位置、角度、深度,却有一种难以言喻的精准和沉稳。
三针下去,不过片刻。
在所有人屏息凝视中,门板上老妇人灰败的脸色,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泛起一丝极淡极淡的红润。她一直紧蹙的眉头,微微松开了些许。最明显的是,那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的呼吸,变得稍微有力了一些,胸膛有了清晰的起伏。
“娘……娘?”郑屠户颤声唤道。
老妇人没有睁眼,但喉咙里发出一声极其轻微的“嗬”声,仿佛堵住的气道被稍稍疏通。
堂内一片哗然!
“真……真有效!”
“神了!就扎了三针!”
“这杂工……不,这位先生,真有点本事啊!”
任二举如遭雷击,僵在原地,脸色由红转白,再由白转青。他死死盯着吴夲收针的手,又看看似乎缓和了一点的病人,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那三针,位置并不出奇,甚至可以说是急救常法,可为何自己就没想到?为何自己诊脉,就没诊出这“阴盛格阳”的危象?
胡掌柜此时已捧着几味药跑了回来,看到眼前景象,更是目瞪口呆。
吴夲接过附子、干姜、甘草,略一掂量:“附子三钱,干姜两钱,炙甘草两钱。急火煎煮,水一次加足,煎至剩半碗,立刻送来。”他顿了顿,看向郑屠户,“此药煎好,我会先尝。若无事,再喂令堂。”
郑屠户此刻再无怀疑,噗通一声竟跪了下来,对着吴夲磕了个头:“先生!求您救我娘!刚才是我郑大有眼无珠,冲撞了先生!您大人大量……”
吴夲扶住他:“不必如此,救人要紧。”
药很快煎好,黑稠的药汁散发着浓郁辛热的气息。吴夲果真当着众人的面,先饮了一小口。片刻后,面色如常,才示意郑屠户小心给老妇人灌服下去。
灌药后约莫一炷香时间,在所有人紧张的注视下,老妇人长长地吁出一口浊气,眼皮颤动,竟缓缓睁开了眼睛!虽然依旧虚弱,但眼神已有了焦距,茫然地看着围观的众人。
“娘!娘你醒了!太好了!太好了!”郑屠户喜极而泣,抱着老娘语无伦次。
堂内瞬间爆发出惊叹和赞扬声,众人看向吴夲的目光充满了惊奇与敬畏。
胡掌柜激动得直搓手,看着吴夲,仿佛看着一座会走路的金山。
而任二举,却面无人色地站在人群之外,看着被众人簇拥的吴夲,看着悠悠转醒的病人,又看看自己刚才被揪得皱巴巴的绸衫。骄傲、自负、还有那点可怜的、赖以立足的医术尊严,在这一刻,被那三根平淡无奇的银针,和那碗他斥为“毒药”的附子汤,击得粉碎。
他猛地推开身边的人群,在一片嘈杂中,跌跌撞撞地冲出了仁济堂,消失在青林镇渐浓的暮色里。
吴夲没有追,甚至没有多看一眼任二举逃离的方向。
他平静地收拾好自己的银针,对千恩万谢的郑屠户简单交代了几句后续调养的注意事项,便转身,在一片或崇拜或探究的目光中,走回了那阴暗杂乱的后堂。
仿佛刚才那起死回生般的施治,不过是碾完了一筐药般的寻常事。
胡掌柜忙不迭地跟了进来,脸上的笑容几乎要溢出来:“吴先生!哎呀呀,我的吴先生!您可真是……深藏不露,深藏不露啊!从今天起,您就是我仁济堂的坐堂先生!不,是我胡某人的贵人!工钱……不,酬劳!咱们重新算!您看……”
吴夲在碾槽边坐下,重新拿起一把待碾的药材。
“胡掌柜,”他打断对方兴奋的絮叨,声音听不出喜怒,“坐堂就不必了。杂工的活,我还做。只是,”他抬眼,目光平静地看向胡掌柜,“莫要再随意替我应承什么‘悄悄瞧病’。医者,没有‘悄悄’二字。该救的人,我会救。不该收的钱,分文不取。”
胡掌柜被那目光看得心里一凛,满腔的热切像是被泼了盆冷水,讪讪地笑了笑:“是,是……吴先生高义,高义……”
他退了出去,后堂恢复了寂静。
只有碾轮滚动的声音,咕噜咕噜,沉稳而规律。
吴夲低着头,看着槽中被碾碎的药材。
任二举。
他于心底,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
傲骨已折。
接下来,该看看这骨子里,到底是糟粕,还是可琢之玉了。
窗外,夜色彻底吞没了青林镇。
远处的山影,漆黑如兽脊,沉默地伏在大地边缘。
在那片山林深处,一点微弱的、带着血腥气的感应,似乎比昨日,稍稍清晰了那么一丝。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