倪白朴的开学生活,明显属于‘痛并快乐着’。 痛,说的是没那么自由了,放了一寒假的‘野马’,必须适应学校固定的生活了。 快乐,当然是无聊了一寒假,回到学校,有同学,有活动,特别是足球队的训练比赛,让倪白朴重拾乐趣。 广播站从开学开始,又回到了原来的节奏,原本已经开始习惯学校大喇叭广播,甚至把广播当成报时的周边住户,一寒假没听到,还有点不适应,这下又满意了。 其他倒没什么特别,课业还是一样紧张,每天晚自修还是一样要计学月积分。 倪白朴别的课新鲜劲一过就没兴趣了,倒是对绘画情有独钟,一直很认真地学。 当然,也没学得非常拔尖,能画而已,倒是素描和速写,画得非常好。 眼一眨,一周过去。 周日照例是回家。 倪白朴早盼着这天。 因为周日恰好是倪白朴的生日! 早早地喊个黄包车,倪白朴归心似箭。 倪夫人已经说过,这回要订个奶油蛋糕,帮倪白朴过个‘洋式’生日。 倪白朴十三岁了,大概吃了十来年的面条,终于盼来了羡慕已久的奶油蛋糕。 西式面包房也有小块的奶油蛋糕出售,他也吃过,但怎么比得上大号的圆蛋糕过瘾? 倪白朴到家的时候,刘妈正在忙着收拾菜。 倪白朴的脚踏车锁在天井里,陈士东开始上班,不好意思一直占用,早还回来了。 倪夫人不在家,刘妈说夫人早早地去拿蛋糕了,说是老宅那边有人要看房,顺便去处理一下。 倪白朴就坐到天井里竹凳上,帮刘妈捡菜。 陈碗在客堂间门口的阳光下写作业,倪白朴不停地和她打岔,害她写错好几个字,嘴撅得老高。 刘妈看着他们闹腾,也不说,就是笑。 鸡汤也已经炖上,再吃什么蛋糕,生日的鸡汤面还是不能少的。 眼看着十点多了,刘妈的红烧肉都下锅了,倪夫人还是没有回来。 倪白朴有点不耐烦了,站到石库门口张望。 赵小康笑话他,蛋糕就一块多钱,他自己腰包里足够吃三五年的。 客堂间座钟敲了一下,十点半。 倪白朴从家门口走到弄堂口,往大路上张望,倪夫人仍然不见踪影。 倪白朴已经开始急了。 赵小康也不闹他了,他知道倪白朴的性子,这是真急了。 ‘要不你骑车去迎一下?问下刘妈你妈妈是在哪儿订的蛋糕?’ 倪白朴回家问清楚,推车出门。 刘妈说夫人可能是在爱多亚路东边的那家面包房订的蛋糕,那边是住老宅的时候常去的一家,倪白朴最眼馋他家的蛋糕。 那边道路细碎复杂,倪白朴怕错过,不敢骑快。 倪夫人大概率是坐黄包车去的,回来应该也是,那应该是从祈齐路转毕勋路,再上霞飞路,到麦兰区再往北。 倪白朴就沿这条路线往东北方向,每遇到对向过来的黄包车就减速,看下是不是妈妈。 一直到麦兰捕房附近,都没有遇到倪夫人。 倪白朴加速骑,这边路细碎,先一步到面包房问,再回头追。 到面包房,向伙计打听,伙计又问其他人,终于有人想起来,回忆说,那位夫人大概十点前就拿上蛋糕走了! 十点前?那应该早到家了! 不对,刘妈说妈妈要回老宅的! 老宅已经挂到房屋中介,倪夫人应该是去中介的。 但倪白朴不知道是哪家中介,只能在麦兰附近转圈打听。 已经十一点了,倪白朴不再找中介,打算直接回老宅附近守着。 等他路过上小学的那个学校,转进巷子的时候,终于看到了倪夫人! “妈妈!” 倪白朴丢掉车子,跑向母亲。 倪夫人吃惊地看着跑来的儿子,又转了笑脸。 “这么大了,还怕妈妈跑丢了啊!” “没有!我就是一个礼拜没看到你了,想你!” “我看是想奶油蛋糕了吧!” 旁边还站着个瘦小的男人,夹个包,像是中介,看他们母子说话,催了句:“夫人,买家应该已经到了,等着呢!” 倪白朴问妈妈:“怎么这么久啊?我到面包房去问了,你十点就拿到蛋糕了呀。” 倪夫人笑:“儿子大了,过生日不得买块表啊!我托祖应帮我找人订了块手表,正好去取。” 中介也笑:“夫人好福气!小公子也是好福气!” 倪白朴捡回脚踏车,陪妈妈跟着中介往里。 这里,就是倪白朴被枪声吓到的地方,倪夫人说起来还有点后怕,倪白朴笑,脑子里问赵小康,是不是就是那时候附身的。 赵小康其实当时也是懵的,根本不记得了。 到家门前的弄堂转弯,倪白朴眼睛余光看到来路上有人。 ‘赵小康,你看看身后,是不是那人一直跟着我们?’ 赵小康照办,全向视野看,那人穿着力工的打补丁褂子,确实有点鬼祟,但离得不近,也没手拿凶器什么的。 正想和倪白朴说没事,发现那个人身后,还跟着一个穿黑中山装的人!那人似乎不是盯着倪家母子,盯的是前面那个人! 那个中山装,手倒是放在怀里,样子也鬼祟! ‘后面跟着两个人,好像不是一伙的!’ 到了老宅家门口,却没有如预料中的,看到买家。 房子久不住,有点老态。 院墙上的紫藤长时间不打理,长得有点疯,爬得到处都是,有地方还挂下来好多。 院门台阶长了青苔,院门锁扣有点锈蚀,不知道锁有没有锈住。 中介的男人向倪夫人讨过钥匙,去开锁,果然生涩难开。 倪白朴把车靠门口停好锁上,把妈妈手里的蛋糕盒挂在车龙头上,又去挽妈妈,被倪夫人嫌弃得甩开,又去黏。 咔嗒,门锁打开了。 中介说了声可以进了,就推开了门,先往里走。 倪夫人拍开拽她的手,也紧跟着中介往里走,倪白朴仍追着拽妈妈的手。 院子里紫藤和野草已经到处都是。 赵小康忽然感觉毛骨悚然!从没有过的感觉! 突然一句日语:“叛国者······”后面的话,被枪声遮盖! “砰”“砰”“砰”“砰”··· 枪响了,中介吭都没吭一声,就倒了! 倪夫人在第一个字被说出来时,就往后退了一步,但倪白朴就在她身侧,她立刻又向前了半步,转身,把儿子护在身后。 倪白朴听到日语,就觉得不妙,然后立刻就听到枪响! 赵小康的感觉是对的!危险就在院子里! 他的全向视野看到了枪火!就在西边灶披间前面被紫藤覆盖的屋檐下! 慢动作一般的子弹! 第一发就击穿了中介的脖子! 血向东侧飙飞! 不对!东侧也有人! 东侧的人贴墙躲在院门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