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染璇玑缘

第60章 薪火相传

  文华阁设立之事,在东宫属官几次看似不经意的探问后,便再无下文,仿佛只是随口一提。御览斋依旧门庭若市,顾璆琳依旧每日忙于修复、授课、钻研新技法,偶尔被太子召入宫中咨询些古籍养护的疑难,进退举止依旧从容得体,未见丝毫异样。   沈知意与顾瞻稍稍安心,只当先前是多虑了。或许太子真的只是惜才,并无他意。   转眼又到年下,宫内照例要制备一批新年赏赐臣工的书画、古籍。今年陛下特意下旨,部分精巧之物交由御览斋承制。这是一项极大的荣耀,也是对御览斋技艺的终极认可,斋内上下顿时忙碌起来。   沈知意亲自督总,顾璆琳则负责其中最紧要的一批——用泥金钞写、精心绘制的《万寿图典》节选。这项工作要求极高,不容丝毫差错。   这日午后,顾璆琳正与几名最得力的学徒在静室内专心描摹,东宫忽然遣内侍来,传她即刻入宫,说是太子得了一幅古画,破损奇特,请她前去一同参详。   顾璆琳看了看手中正进行到关键处的泥金绘制,略有迟疑。但东宫传召,不可怠慢。她仔细交代了学徒们后续注意事项,又特意去禀明了正在接待访客的沈知意,这才匆匆更衣随内侍入宫。   然而到了东宫书阁,却并未见到什么亟待修复的奇画。太子正临窗赏玩一枚古玉,见她来了,只温和一笑,赐了座,问了些御览斋承制贡品的琐事,又闲聊般问起她平日除了修复古籍,可还有其它喜好,读些什么书云云。   顾璁琳心中虽觉诧异,但仍一一恭敬作答,言谈间不离本行,多是技艺古籍之事。太子听得似乎颇有兴致,却始终未提及传召她来的正题。   约莫过了小半个时辰,顾璁琳心下惦记着斋内的《万寿图典》,正欲主动请示那幅“奇画”在何处,忽见一名内侍神色慌张地疾步进来,在太子耳边低语了几句。   太子闻言,面色微微一沉,瞥了顾璁琳一眼,挥退了内侍,方才对她道:“方才宫外传来消息,御览斋承制的《万寿图典》,似乎出了些纰漏。”   顾璁琳心中猛地一紧,倏然起身:“殿下,是何纰漏?学生离斋时一切尚好!”   “孤亦不甚清楚,只知陛下已然听闻,似有不悦。”太子语气凝重,“孤已让人备轿,你即刻回斋看看。若有需要,可随时遣人报与孤知。”   顾璁琳心乱如麻,也顾不得礼仪,谢恩后便匆匆告退。她一路心急如焚,只想立刻飞回御览斋看个究竟。   轿子刚在御览斋门前停稳,顾璁琳便疾步而出。却见斋内气氛并无异常,学徒们各司其职,母亲沈知意正与一位老翰林在厅中说话,神色如常。   见她回来,沈知意略显惊讶:“琳儿?不是入宫去了?怎这么快回来了?”   “娘亲,宫中传说我们的《万寿图典》出了纰漏,陛下不悦,可是真的?”顾璁琳急急问道。   沈知意一怔,随即蹙眉:“纰漏?并无此事。方才宫里才来人查验过进度,还夸赞我们泥金调得匀净,绘制精细。你从何处听来?”   顾璁琳顿时愣在原地,太子的话语、内侍慌张的神情、以及那幅始终未曾得见的“奇画”……种种疑点瞬间涌上心头。她不是愚钝之人,稍加思索,便明白过来——所谓纰漏,恐怕子虚乌有,太子将她支开召入宫中,又故意传递假消息,其用意……   她的脸色微微发白,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恼怒与后怕。恼怒的是被人如此设计试探,后怕的是若当时在宫中流露出任何惊慌失态,或是借着太子的话攀附求助,又会是怎样一番光景?   “琳儿,怎么了?”沈知意察觉到女儿神色不对,挥手让老翰林先稍候,关切地走过来。   顾璁琳定了定神,将宫中经历低声快速说与母亲听。   沈知意听完,面色沉静下来,眼神却锐利如刀。她轻轻拍了拍女儿的手背:“无事便好。太子殿下……或许只是关心则乱,用了些不当的方法想探知你的心性应急之能。此事你知我知,勿要再对外人言。陛下既未真的不悦,便是万幸。”   她顿了顿,看着女儿犹带愠色的脸,语气放缓,却格外深沉:“琳儿,你需记住,天家之心,深不可测。恩宠也好,赏识也罢,皆如镜花水月,可借其力行事,却不可沉溺依附。我御览斋立身之本,从来只在‘技艺’二字。守住本心,做好手中事,比什么都紧要。”   顾璁琳深吸一口气,将心中的波澜压下,重重点头:“女儿明白。今日之事,是女儿急躁了。”   “经一事,长一智。”沈知意露出欣慰的笑容,“去吧,《万寿图典》还需你把关,那几个小的没你在旁边盯着,终究不放心。”   顾璁琳敛衽行礼,转身走向静室,步伐已恢复平日的沉稳。   是夜,顾瞻回府,沈知意将白日之事告知。顾瞻沉默良久,叹道:“太子殿下……终究是起了别样心思。日后琳儿出入宫禁,需更加谨慎。”   “嗯。”沈知意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好在琳儿心性坚定,志不在此。待这批贡品完工,我便让她多接手斋中教务,少些入宫便是。”   自那日后,顾璁琳果然更加深居简出,若非必要,极少入宫。东宫偶尔再有传召,她也多以课业繁忙、贡品期限紧迫为由,礼貌推脱,或只派得力学徒前往。太子似乎也察觉到了什么,并未强求,只是赏赐却比以往更勤了些,皆是些珍贵难得的古籍、颜料,理由也十分冠冕堂皇,令人挑不出错处。   顾璁琳将这些赏赐皆登记造册,收入斋中公库,与私人馈赠区分得清清楚楚。   时光平静流淌,看似一切如常。但沈知意与顾瞻都明白,有些种子一旦落下,即便深埋,也难保不会在某个时机悄然萌发。他们能做的,唯有更小心地守护着女儿,守护着御览斋这片来之不易的净土。   冬雪再次落下,覆盖了京城的繁华与暗涌。御览斋内,炉火正旺,墨香依旧。顾璁琳伏案疾书,正在为母亲的《古籍延寿志》绘制插图,神情专注,仿佛外界一切纷扰皆与她无关。   唯有守住本心,方能不负所学,不负此生。这是父母教会她的,也是御览斋传承至今的风骨。   春寒料峭,御览斋庭院中的老梅却已绽出零星花苞,倔强地预示着暖意的回归。斋内一如既往地忙碌,但一种压抑的沉寂取代了往日的活泛气息。人人步履匆匆,面色凝肃。   沈知意病倒了。   病势来得又急又凶。起初只是染了风寒,咳嗽了几日,她自恃身体素来强健,并未十分在意,仍每日操持斋务,督导《万寿图典》的收尾工作。直至那日午后,她在查验一批新到的矿物颜料时,忽觉眼前一黑,竟直直晕倒在研色轩冰冷的地面上。   消息如惊雷炸响。顾瞻当时正在工部议事,闻讯即刻告假赶回,脸色是从未有过的苍白。顾璆琳更是吓得魂飞魄散,手中的画笔跌落在地,溅开一团刺目的朱砂。   京中最好的大夫被连夜请来,诊脉、开方、施针。太医署院使也被顾瞻亲自请动,眉头紧锁地进出数次。   诊断结果却令人心沉——积劳成疾,忧思过重,风寒入里,引发旧日隐患,病势绵缠,需长期静养,再不可劳心费力。   御览斋的重担,一夜之间,几乎全压在了年仅十八岁的顾璆琳肩上。   她强忍着恐慌与泪水,守在母亲病榻前,看着那张总是从容温婉的面庞变得消瘦苍白,呼吸微弱,心如刀割。父亲顾瞻仿佛一夕间老了几岁,既要担忧妻子,又要稳住朝局,还要分身看顾斋中大体,鬓角骤然添了许多霜色。   “爹爹,您放心去忙公务,斋里……有我。”顾璆琳的声音还带着哭腔,眼神却透出一股与年龄不符的坚毅。她记得母亲说过,御览斋是根,是退路,是归处。母亲倒下了,她必须撑起来。   顾瞻看着女儿,喉头哽咽,重重拍了拍她的肩,千言万语化作无声的信任。   接下来的日子,顾璆琳展现出惊人的韧性与才干。她每日天不亮即起,先处理斋中日常事务——分派学徒功课、验收材料、接待访客、核算账目。然后去母亲房中侍药,仔细汇报斋中情况,虽知母亲大多时间昏沉,仍坚持说着,仿佛这样便能给病中人一丝慰藉。午后则一头扎进藏书楼或研色轩,接手母亲未完成的《古籍延寿志》编撰,同时紧盯《万寿图典》的最后工序。   她迅速褪去了最后一丝少女的青涩,眉宇间染上了沈知意般的沉静与果决,行事风格却隐隐有了顾瞻的雷厉风行。遇到难题,她不再第一时间求助,而是自己翻查资料、与匠师学徒商议,果断决策。偶尔有资历老的匠师或挑剔的客户见她年轻,心生轻视,皆被她不卑不亢、条理清晰的专业态度折服。   她甚至察觉出宫中拨付用于修缮藏书楼的一批银钱账目有异,不动声色地让墨泉暗中查探,果然揪出一个勾结内官、以次充好的蛀虫,雷厉风行地换了供应商,将证据直接呈送东宫属官,干脆利落地解决了危机。此事过后,再无人敢小觑这位年轻的“小璇玑先生”。   只是夜深人静时,她独自坐在母亲常坐的书案前,对着跳跃的灯火,看着母亲留下的那些密密麻麻的笔记手稿,巨大的压力与思念才会汹涌而来,让她忍不住伏案无声落泪。但她从不让脆弱流露于人前,次日清晨,依旧是一副沉稳冷静的模样。   太子的赏赐和问候依旧时不时送来,甚至举荐了太医署另一位擅长调理的圣手。顾璆琳皆礼仪周全地谢恩、接待,却将一切赏赐依旧归入公库,不沾分毫私人情谊。太子几次暗示欲亲临探视,皆被她以“母亲病中不宜惊扰”、“斋中杂乱恐污殿下清目”为由,委婉却坚定地推拒了。   三个月后,在精心调养和顾璆琳的全力支撑下,沈知意的病情终于稳定下来,渐渐有了起色,虽仍虚弱,已能偶尔倚着软枕,听女儿说说斋中事了。   看着女儿明显清减却更显坚毅的面容,看着她有条不紊地汇报工作、处理难题,沈知意眼中满是心疼,更是无尽的欣慰与骄傲。   “琳儿,辛苦你了。”她虚弱地握住女儿的手,“这段日子,斋里多亏有你。”   顾璆琳摇摇头,将脸贴在母亲微凉的手背上:“女儿不辛苦。只要娘亲快快好起来。”   “娘亲没事了。”沈知意轻轻抚摸着女儿的头发,“我的琳儿,真的长大了。”   又过月余,春暖花开时,《万寿图典》如期完工,送入宫中。陛下御览后,龙颜大悦,对御览斋赏赐有加,尤其听闻乃顾璆琳在主理期间独立完成,更是特意下旨褒奖。   同一天,卧床数月的沈知意,终于在顾璆琳和顾瞻的搀扶下,第一次踏出房门,重新站在了御览斋洒满阳光的庭院中。   学徒匠师们自发地聚拢过来,无声地行礼,眼中充满了敬意与喜悦。   沈知意目光缓缓扫过熟悉的院落、一张张关切的面孔,最后落在身旁女儿沉静坚毅的侧脸上。她深吸一口带着花香和墨香的空气,微微笑了。   薪火相传,后继有人。御览斋的传承,从未如此刻般清晰而坚实。而她的女儿,已然淬火成钢,能够独自翱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