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染璇玑缘

第35章 灵璧现世

  老者颤巍巍地伸出三根枯瘦的手指,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分明。   “三十两?”吴桐挑眉,语气带着惯常的轻蔑和一丝不易察觉的试探。这个价格对于一块无名残片来说已是离谱,但他心中那点异样感让他没有立刻呵斥。   “三…三百……两。”老者似乎用尽了全身力气,声音却反而更低了,几乎淹没在店铺外传来的市井嘈杂声中,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惶恐。   吴桐当即嗤笑一声,笑声在安静的店内显得格外刺耳:“三百两?老头儿,你莫不是穷疯了吧?就这来路不明、破破烂烂的残片…”他话虽如此,挥袖作出一副不屑一顾的姿态,但眼角的余光却再次不受控制地瞟向那半卷的画轴,尤其是那只仅露出部分、却仿佛活物般欲要洞穿人心的鹤眼。那颜料在特定光线下流转的奇异光彩,那绝非寻常矿植所能呈现的质感…太罕见了,罕见到让他心痒难耐。   就在这价格僵持、吴桐内心天人交战的微妙时刻,店门口那串老旧铜铃叮咚作响,又走进来两人。为首的是一位穿着料子普通但剪裁极为得体的青衫文人(顾瞻易容),眉宇间带着几分寒门学子特有的清高与书卷气的清傲,眼神锐利而专注。他身后跟着一个始终低着头、身形瘦弱、怀里紧紧抱着一只陈旧琴盒的小厮(沈知意易容),显得拘谨而沉默。   那青衫文人一进门,目光略一扫视,便如同被磁石吸引般,瞬间牢牢定格在柜台之上那半开的画轴上。他轻“咦”一声,竟是全然不顾礼节,三步并作两步快步上前,不顾吴桐还在场,便急切地凑到极近处细看,脸上先是震惊,随即流露出一种近乎痴迷的狂热神色。   “这…这是…失传已久的‘灵璧幻彩’技法?!!”他失声惊呼,声音虽刻意压低了,却因其中的颤抖与难以置信而显得格外清晰,足以让近旁的吴桐和那“老者”都听得清清楚楚。   吴桐心中猛地一凛!果然有识货之人!而且一口便道破了这连他都只是隐约怀疑、不敢确定的失传技法名称!他霍然转头,再次仔细打量那青衫文人,见其虽衣着朴素,但气度沉静,眼神湛然,绝非寻常腐儒,更像是身怀绝技却隐于市井的博学之士。   那扮作老者的侍卫墨泉见状,眼中适时地闪过一丝慌乱,立刻手忙脚乱地就要卷起画轴,声音发颤:“老板既…既无意,小老儿晦气,这便去别家问问…”   “且慢!”   “且慢!!!”   吴桐和那青衫文人几乎同时开口阻止,语气皆带着不容置疑的急切。   吴桐迅速压下心中的激动与惊疑,脸上挤出一丝商人的圆滑笑容,对老者道:“老丈莫急,价钱嘛,总是好商量的。只是…”他话锋一转,目光变得锐利,“此物来历非凡,价值几何,还需细细考究一番方能定夺。”他又立刻转向那青衫文人,拱手施礼,语气带上了几分对学问人的敬重:“这位先生真是好眼力!竟能一眼识得此失传秘技?不知先生高姓大名,在何处高就?”   青衫文人闻言,这才仿佛从痴迷状态中惊醒,连忙还礼,语气带着几分文人特有的迂腐和找到知音的热切:“鄙姓顾,一介寒儒,游学至此。不敢称什么眼力,只是家中侥幸藏有几本祖上传下的杂书古谱,恰巧见过关于此‘灵璧幻彩’技法的零星记载。心中向往久矣,万万没想到今日竟能在此得见实物!真是…真是苍天垂怜!”他看向案上画轴的眼神,充满了毫不掩饰的渴望与激动,仿佛信徒得见神迹。“吴老板,此物…可否让在下再仔细观摩一番?只需片刻!”   吴桐心中念头飞转。这突然杀出的“程咬金”,这恰到好处的“顾先生”,不仅完美地印证了他内心深处关于此物不凡的猜测,更是瞬间激起了他强烈的好胜心与深入探究的欲望。他积古斋主人岂能放过这个亲手剖析、研究失传技法的天赐良机?更何况,有这位“行家”在场,或许更能辨明真伪,甚至…压一压那老头的价钱。   “原来如此!顾先生竟是家学渊源,失敬失敬!”吴桐立刻换上了更加热情真诚的笑容,侧身让开,“既是同道行家,那便不是外人!里面请!我们一同品鉴一番,也好切磋琢磨!”他又转头对那“老者”道,语气不容拒绝,“老丈也请内室用茶,歇歇脚。价钱,都好说,好说!”   三人各怀心思,面上却一派和气,相继进入了积古斋更为私密的内堂雅室。沈知意扮作的小厮始终低着头,抱着那只实则装着特制简易工具和显影药水的琴盒,步履无声,默默跟在顾瞻身后,如同一个真正的影子。   雅室的门轻轻合上,顿时将外面的喧嚣与窥探彻底隔绝。室内熏香袅袅,光线幽静,一场精心策划、环环相扣的“局”,正式拉开了帷幕。   而他们此刻并不知道的是,就在积古斋对面茶馆的二楼,一间垂着竹帘的雅间内,一双冰冷而锐利的眼睛,正透过帘隙的微小缝隙,若有所思地注视着积古斋的门口,将方才那短暂的一幕尽收眼底。   鱼儿,似乎已然上钩。但垂钓者,或许并不止一方。   积古斋内堂雅室,熏香袅袅,气氛却微妙而紧张,仿佛绷紧的弓弦。   吴桐亲手小心翼翼地将那幅“瑞鹤图残片”完全展开,平铺在铺着深色软缎的宽大紫檀木案几上。特意调整过的灯光柔和地洒下,使得鹤羽那梦幻般的色彩流动愈发明显,古绢的纹理和岁月留下的自然磨损痕迹几乎无懈可击,散发着令人心醉的沧桑魅力。   那易容成老者的墨泉,此刻缩在圈椅里,一副坐立不安、既盼着能卖出高价解决困境又生怕被两位行家识破招来祸事的惶恐模样,双手不住地搓着衣角,眼神躲闪,演技精湛得毫无破绽。   而顾瞻扮演的“顾先生”,则完全沉浸在了“发现绝世瑰宝”的狂热状态之中。他几乎是扑到案前,从怀中取出自备的、镶嵌着纯净水晶片的黄铜放大镜,迫不及待地俯下身,一寸寸地仔细检视画绢的每一处细节,从绢素质地到墨色层次,再到那奇异的彩光,口中不时发出啧啧称奇的感叹,如痴如醉。   “妙啊!真是太妙了!”他激动得声音都有些发颤,指着鹤羽衔接处那变幻莫测的光泽,“吴老板您请看!这色彩的过渡,浑然天成,这光泽的层次,深邃灵动,绝非后世任何已知颜料所能模仿!这定然是失传已久的‘灵璧幻彩’无疑!据《玄凤秘录》残卷记载,此法需以特定天外陨石研磨之粉末,辅以东海鲛人泪、西山木精汁等奇物,经九煅九淬,再以特殊笔法……”   他滔滔不绝地引经据典,将沈知意破解出的、《璆琳秘录》中关于此技法的零星记载,以一种博学宏富、却又带着典型文人痴气与热切的方式娓娓道来,细节详尽,言之有物。听得一旁的吴桐眼中异彩连连,心中那最后一丝疑虑也几乎被打消殆尽——这位突然出现的“顾先生”绝非等闲之辈,其见识之广博、对冷僻古法的了解之深入,远非常人可比!此人的出现,简直是为印证此宝真实性而来!   吴桐自己也忍不住拿起手边的放大镜,凑近了再次细细观看,越看越是觉得这残片精妙绝伦,无论是绢丝的老化程度、墨色的沉入感,还是那奇特的彩光,都指向一个结论:这极有可能就是一幅罕见的、运用了失传技法的真迹残片!巨大的惊喜和占有欲在他心中膨胀。   但常年累月在真赝古董间打滚所养成的、近乎本能的警惕性,又让他潜意识里总觉得这幅“完美”的残片上,似乎萦绕着那么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不协调”,仿佛一件完美无瑕的玉器上,蒙着一粒看不见的尘埃,让人心生膈应。   他的目光如同梳篦,反复在画面上逡巡,最终,再一次不由自主地停留在了那只仅存半只、却神韵十足、仿佛下一刻就要眨动的仙鹤眼睛上。瞳孔处的那点墨色,在放大镜下,似乎…似乎比周围羽翼的墨色要更加深邃浓郁一点点?而且墨彩的质感,也存在着极其细微的、难以言喻的差异?若非他眼力毒辣且心存疑虑,绝难发现。   “顾先生,”吴桐终于忍不住开口,语气中带着几分考校的意味,更有一丝难以掩饰的、即将揭破谜底的炫耀,“您学识渊博,令人敬佩。只是…您再看这鹤眼之处…依您之高见,此处墨韵神采,是否…与整体略有些微妙的差异?”他并未直接说破自己的结论,而是巧妙地引导着对方去看,期待从对方口中听到对自己判断的印证。   顾瞻心中暗笑,鱼终于要咬紧钩子了。他面上却立刻露出更加钦佩又略带困惑的表情,依言凑近那只鹤眼,透过水晶镜片屏息凝神地看了半晌,忽然也“咦”了一声,眉头微微蹙起,脸上兴奋的红潮稍稍褪去,换上了惊疑不定的神色:“经吴老板这般提醒,鄙人细看之下…此处墨色似乎…确实过于黝黑沉滞了些,缺乏生灵瞳孔应有的通透灵动的神采…与整体画面的灵动超逸之气,略有不协…这…这难道会是…”他适时地顿住,露出一个“不可能吧”的震惊表情,仿佛极不愿意相信自己的发现。   吴桐要的就是这个效果!他心中得意之情几乎要满溢出来,越发肯定了自己的判断:这“顾先生”虽博闻强识,理论惊人,但实战眼力终究还是比自己这积累了数十年功力的老江湖差了一线!他能看出宏大的技法,却未能洞察这极其隐蔽的、足以颠覆全局的微小破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