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染璇玑缘

第32章 皇城根下

  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对方恐怕无论如何也想不到,他们敢藏在皇城脚下!   “可是…如何进去?”皇城守卫森严,这听起来简直是天方夜谭。   “有一条密道。”顾瞻道,“源自前朝,早已废弃不用,出口就在那废弃院落之中。入口则在…城外。”   计划大胆而冒险,但听起来似乎是目前唯一的可行之路。   “事不宜迟,我们必须在天亮前出城,否则城门戒严,盘查起来就麻烦了。”顾瞻站起身,“沈姑娘,你需要立刻换装易容。我们会扮作出城投亲的兄妹。”   沈知意不再犹豫,重重点头。她知道,从此刻起,她必须完全信任顾瞻,跟上他的步伐。   在墨泉的帮助下,沈知意迅速换上了打满补丁的粗布衣裙,用药膏将脸部和手部裸露的皮肤涂抹得暗黄粗糙,再用头巾包住大部分头发,额前故意散下几缕碎发遮挡眉眼。一番打扮下来,镜中(屋里有一面模糊的铜镜)的她,已然成了一个毫不起眼、甚至有些面黄肌瘦的乡下姑娘。   顾瞻也换上了类似的粗布衣服,脸上做了些许修饰,掩盖了那份与生俱来的清贵之气,多了几分风霜劳碌之色。唯有那双眼睛,依旧深邃明亮。   墨泉则依旧是那副沉默低调的样子,不知从哪里弄来了一辆破旧的驴车等在外面。   三人趁着夜色最深之时,离开了这处短暂栖身的安全屋。墨泉驾着驴车,顾瞻和沈知意坐在后面,车上堆着一些麻袋,伪装成运送杂货的样子。   街道上空无一人,只有更夫梆子声遥远地传来。驴车吱吱呀呀地行驶在青石路上,每一次车轮的转动都敲击在沈知意紧绷的心弦上。她低着头,用眼角的余光警惕地打量着四周,任何一点风吹草动都让她心惊肉跳。   幸运的是,一路并未遇到盘查。或许那些人的注意力还集中在城内搜查上。   终于,远远看到了高耸的城墙和紧闭的城门。城门附近有兵士值守,但人数似乎并不多。   墨泉驾着车,不紧不慢地朝着城门驶去。   “站住!干什么的?”一个守城兵士上前拦阻,语气带着困倦和不耐烦。   墨泉跳下车,点头哈腰,一副老实巴交的模样:“军爷,小的是城外李家庄的,送妹子进城瞧了病,这赶着天亮前回去哩。”他说话间,带着浓重的城外口音。   兵士举着灯笼,狐疑地打量了一下驴车和车上的人。顾瞻适时地咳嗽了几声,显得很是虚弱。沈知意则始终低着头,一副怯懦害怕的样子。   兵士用刀鞘捅了捅车上的麻袋,里面是真正的萝卜青菜。   “这么晚还出城?”兵士还是有些怀疑。   “唉,没办法,家里老娘还病着,等着伺候哩,城里的郎中也贵,住不起…”墨泉赔着笑,暗中将一小块碎银子塞进了兵士手里。   兵士掂量了一下银子,脸色稍霁,又看了看车上确实不像藏着什么违禁之物,便挥了挥手:“行了行了,快走吧!真晦气,大半夜的…”   “多谢军爷!多谢军爷!”墨泉连声道谢,赶紧驾起驴车。   城门开了一道小缝,驴车吱呀呀地驶了出去。   直到离开城门有一段距离,再也看不到城墙的轮廓,沈知意才敢稍稍抬起头,长长地松了一口气,后背已被冷汗湿透。   顾瞻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低声道:“没事了。”   驴车并未走向官道,而是拐进了一条荒草丛生、极其偏僻的小路。又行驶了约莫半个时辰,在一片茂密的树林前停了下来。   “公子,到了。”墨泉低声道。   三人下车。墨泉将驴车赶到树林深处隐藏起来。   顾瞻带着沈知意,拨开层层藤蔓和灌木,来到一处毫不起眼的山壁前。他摸索了片刻,找到一处机关,用力一按。   “扎扎扎…”一阵低沉的石头摩擦声响起,山壁上竟然露出一个仅容一人通过的狭窄洞口!一股阴冷潮湿的风从洞内吹出。   “就是这里了。跟紧我,里面岔路很多。”顾瞻率先钻了进去,并从怀里取出一个火折子吹亮。   沈知意紧随其后,墨泉断后,并再次将洞口机关恢复原状。   密道内阴冷潮湿,空气污浊,脚下凹凸不平。顾瞻举着火折子在前引路,火光微弱,只能照亮脚下几步的距离。四周是冰冷的石壁,上面布满了滑腻的青苔。   这条密道显然年代极为久远,许多地方已经坍塌,需要小心绕行。顾瞻却似乎对这里极为熟悉,毫不犹豫地在错综复杂的岔路中选择方向。   沈知意紧紧跟着他,心中充满了对未知的恐惧,但也有一丝奇异的探险般的激动。她正在行走在一条连接着过去与现在、隐藏着无数秘密的道路上。   不知在黑暗中行走了多久,就在沈知意感到腿脚麻木、几乎要坚持不住时,前方终于出现了一丝微弱的光亮,并且空气也变得稍微清新了一些。   “快到了。”顾瞻低声道。   他们加快脚步,向着光亮处走去。出口被一堆枯枝败叶掩盖着。顾瞻拨开障碍,三人依次钻了出去。   眼前豁然开朗。   他们正身处一个极其荒芜破败的院落之中。院子里杂草丛生,比人还高,残垣断壁随处可见,一座主体建筑已经大半坍塌,只剩下几根焦黑的木梁倔强地指向天空。然而,远处高耸的、灯火通明的皇城墙楼轮廓,在晨曦微光中清晰可见!   他们真的就在皇城脚下!   “这边。”顾瞻没有停留,带着两人绕过主屋废墟,来到后院一口早已干涸的古井旁。   他示意墨泉望风,然后自己沿着井壁摸索了一下,用力扳动了一块松动的砖石。   “咔哒”一声轻响,井壁内侧,竟然无声地滑开了一道暗门!露出向下延伸的石阶!   “这才是我们真正的藏身之所。”顾瞻率先走了下去。   沈知意跟着走下去,发现下面竟是一间宽敞干燥的地窖!地窖显然经过人工修整,四壁加固过,虽然简陋,却摆放着床铺、桌椅、水缸、粮袋甚至还有几盏油灯和火折子!角落里甚至还有一个简单的书架,上面放着一些书册!   这里虽然位于地下,却并无憋闷之感,显然有巧妙的通风口设计。   “暂时安全了。”顾瞻点燃油灯,温暖的光芒驱散了地窖的黑暗和寒意,“我们需要在这里待上一段时间,直到破解出足够的线索,或者外面的风声过去。”   沈知意环顾这个奇异的藏身之所,心中百感交集。一夜之间,她从翰墨斋的画师,变成了皇城脚下的“地下客”。前途未卜,危机四伏。   但看着顾瞻沉稳的眼神,看着这处虽然简陋却功能齐全的避难所,她的心渐渐安定了下来。   她从怀里取出那个保护了一路的铜筒,轻轻放在桌上。   “那么,顾大人,”她抬起眼,目光变得坚定而专注,“我们就从这里开始吧。”   破解“璇玑府”之谜的征程,在这皇城根下的隐秘地窖中,正式拉开了帷幕。而他们不知道的是,一双隐藏在暗处的眼睛,已经注意到了那辆出城的驴车,并将搜寻的目光,投向了皇城之外…   地窖内,时间仿佛失去了意义,只有油灯燃烧时偶尔发出的噼啪声和书页翻动的沙沙声,标记着光阴的流逝。   沈知意将《璆琳秘录》和密文铁盒小心翼翼地放在那张粗糙的木桌上。顾瞻则从角落的书架上取下一套略显陈旧的文房四宝,以及几张质地尚可的宣纸。   “开始吧。”顾峥的神色恢复了属于翰林学士的专注与沉稳,“秘录我来翻阅,着重查看那些特殊矿物的产地和异常记载。铁盒里的密文对照表,恐怕要劳烦姑娘你了,你心思细腻,或能发现我忽略的细节。”   沈知意点头,两人各执一端,立刻投入了工作。   地窖里安静下来。沈知意轻轻打开那个冰冷的铁盒,里面是几页写满蝇头小楷的纸张,上面密密麻麻地排列着那种奇特的符号与汉字或词组的对应关系。有些符号的释义是确定的,旁边还有顾瞻用朱笔写下的推测和疑问;而更多符号的旁边则是空白,或打着问号,显然尚未破译。   这工作极其耗费心神,需要极强的记忆力和联想能力。沈知意全神贯注,先努力记忆那些已破译的符号形态和含义,然后再去尝试理解那些未被破译的符号可能指向的意义。她时而蹙眉沉思,时而提笔在旁边的草纸上写下几个可能的猜想。   另一边的顾瞻,翻阅《璆琳秘录》的速度则慢得多。他看得极其仔细,不仅看文字记载,更反复研究那些绘制精细的矿物图谱,手指常常在某处产地名称或特性描述上停留良久,若有所思。   时间一点点过去。墨泉不知何时悄然离开了地窖,去往地面望风并准备些简单的饭食。   不知过了多久,沈知意揉了揉发涩的眼睛,轻轻呼出一口气,指着密文表中一个反复出现、却始终未有释义的,类似飞鸟与火焰结合的符号,低声道:“大人,您看这个符号。它多次出现在那些指向地点或方位的词组旁边。结合它本身的形态,我猜想,它是否并非代表具体事物,而是代表一种…状态或行为?比如…‘迁徙’、‘移动’,或者…‘守护’?”   顾瞻闻言,立刻放下手中的《璆琳秘录》,接过那张密文表,目光锐利地审视着那个符号。他又迅速翻到秘录中记载“孔雀蓝”相关矿物的部分,手指点着一处关于矿脉描述的段落。   “…‘其色如孔雀之翎,深藏于险峻山崖之阳,然山石流转,其踪并非恒固,需观星象、察地脉,于特定之时方能寻得真髓’…”他低声念诵着这段之前并未太过在意的话,眼中光芒越来越盛,“‘其踪并非恒固’!沈姑娘,你的猜测或许是对的!这个符号,可能并非指代固定的地点,而是指示着某种…‘流动的’或‘需要特定条件才能找到的’宝藏或信息存放点!它可能意味着‘隐匿’、‘转移’,或者正如你所说,需要‘守护’的秘藏!”   这是一个重大的突破!它意味着“璇玑府”隐藏信息的方式,远比他们想象的更加复杂和巧妙。   “还有这个,”沈知意受到鼓舞,又指向另一个形似锁具与钥匙结合的符号,“它常与一些限制性词汇一同出现。我怀疑,它可能代表着‘机关’、‘封印’,或者…‘开启的钥匙’本身。”   两人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兴奋与凝重。破解工作终于找到了正确的方向!   就在这时,墨泉从入口处悄无声息地滑了下来,手中端着一些简单的蒸饼和咸菜,低声道:“公子,姑娘,先用些吃食。外面一切正常。”   两人这才感到腹中饥饿,暂时放下手头的工作,简单用了餐。食物虽然粗糙,但在这种情况下已属难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