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嘉志

第40章 义救沈田子

  霜降刚过,长安城外的梧桐叶落了一地。   清晨的雾气还未散尽,未央宫的庭院里铺了厚厚一层金黄。北风卷着枯叶打着旋儿,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在诉说着什么。远处的终南山隐没在薄雾中,只露出青灰色的轮廓,如同一幅水墨画。   刘义符站在书房的窗前,手里捏着一封火漆密封的信函。信是北地送来的,火漆上印着沈田子的印鉴。他拆开信封,目光扫过几行字迹,眉头渐渐皱了起来。   阿利罗率五千轻骑在北地城外挑衅。   果然来了。   作为穿越者,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这意味着什么。历史上,赫连勃勃派阿利罗佯攻北地,诱使沈田子出战,然后在黑风谷设伏,将沈田子两万精骑全歼。沈田子本人也战死沙场,成为关中失守的导火索。   他闭上眼睛,前世的记忆如潮水般涌来。那一战,沈田子中了埋伏,两万精骑被困在黑风谷,箭如雨下,尸横遍野。沈田子身中数箭,仍然拼死突围,最终力竭而亡。消息传到长安,王镇恶悲痛欲绝,却也无力回天。随后赫连勃勃趁机进攻,关中大乱,刘裕辛苦打下的基业毁于一旦。   这一世,他绝不能让悲剧重演。   刘义符睁开眼,目光变得坚定。窗外,一只寒鸦从枝头飞起,发出几声凄厉的叫声,消失在灰蒙蒙的天空中。   「公子。」阿秀端着热茶走进来,见他神色凝重,不由得放轻了脚步,「出什么事了?」   刘义符没有回答,目光落在地图上标注着「黑风谷」的位置。那里地势险要,两侧山崖高耸,正是设伏的绝佳之地。他的手指在地图上缓缓移动,从长安到北地,约有两百里路程。快马加鞭,一日可达。   「备马。」他突然开口,声音低沉,「本世子要亲自去北地。」   阿秀手一抖,茶水洒了大半:「公子,这太危险了……北地正在交战,您万金之躯,岂能轻易涉险?」   「沈将军脾气火爆,最受不得激。」刘义符转过身,目光灼灼地看着她,「我再不去,他就要中计了。两万精骑,数万将士的性命,都在此一举。」   阿秀看着他的眼神,知道劝不住了。她跟随公子多年,深知他的性子。平日里温和谦逊,但一旦决定了的事情,九头牛也拉不回来。   「那……那阿秀陪公子一起去。」   刘义符摇摇头:「你留在长安,替我盯着王镇恶。赫连勃勃的离间计,恐怕不止针对沈田子一人。」   阿秀还想再说什么,却见他已经大步走向门外。她咬了咬唇,连忙跟上去。   ---   城南的军营里,士兵们正在操练。   秋日的阳光透过稀疏的云层洒下来,照在士兵们的铠甲上,反射出点点银光。校场上尘土飞扬,喊杀声震天。长枪如林,盾牌如山,一队队士兵在教官的口令下整齐划一地操练着。   刘义符穿过校场,目光在人群中搜寻。最后停在一个身材魁梧的汉子身上。那人约莫三十出头,皮肤黝黑,左脸颊上有一道狰狞的刀疤,是当年攻打洛阳时留下的。他正带着一队士兵练习刀法,每一刀劈出都带着呼啸的风声,力道十足。   「赵铁柱。」   「到!」汉子快步跑来,单膝跪地。他身高八尺,膀大腰圆,跪在地上像一座铁塔。   「挑一百个最精锐的弟兄,随本世子去北地。」   赵铁柱愣了一下:「公子,就带一百人?」   「够了。」刘义符淡淡道,「这一百人,将来就是我长安近卫军的种子。」   赵铁柱眼中闪过一丝光亮。他是个粗人,但这句话的意思,他听明白了。公子这是要组建亲卫军,而他们这些人,就是第一批骨干。   「末将明白!」他重重地磕了一个头,起身就去挑选人手。   刘义符站在校场中央,看着赵铁柱忙碌的身影,心中思绪万千。组建近卫军,是他早就有的想法。关中局势复杂,他需要一支绝对忠诚的力量。这一百人,就是火种。假以时日,这火种会燃成燎原之势。   不多时,赵铁柱带着一百名士兵列队站在刘义符面前。这些人都是从尸山血海中爬出来的老兵,个个眼神锐利,杀气腾腾。   「公子,人齐了。」赵铁柱抱拳道。   刘义符扫视众人,缓缓开口:「今日随我去北地,可能有去无回。怕死的,现在可以站出来。」   一百人纹丝不动,只有风吹过铠甲的声响。   「好。」刘义符点点头,「出发!」   ---   北地郡的城墙上,旗帜在秋风中猎猎作响。   沈田子双手按在城垛上,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城外,阿利罗的五千胡骑正在耀武扬威,马蹄扬起阵阵尘土。胡骑们穿着皮甲,头戴毡帽,在马背上翻腾跳跃,发出阵阵怪叫。   「沈老儿!」阿利罗骑在一匹黑色战马上,用生硬的汉语高声喊道,「你这没胆的货,敢不敢出来跟爷爷大战三百回合?」   他的声音粗犷沙哑,像破锣一样刺耳。身后的胡骑们跟着起哄,发出阵阵嘲笑。   沈田子的脸涨得通红,额头上青筋暴起。他这辈子最恨的就是被人瞧不起。当年跟着刘裕起兵,大小战役数百场,哪一次他不是冲在最前面?如今被这些胡狗当面羞辱,他如何能忍?   「将军,」副将王诚在一旁劝道,脸色发白,「公子有令,坚守不出……」   「放屁!」沈田子瞪了他一眼,眼中几乎要喷出火来,「等那娃娃的命令,黄花菜都凉了!本将打仗的时候,他还在吃奶呢!」   他转身就要下城,突然,一名亲兵慌慌张张地跑来:「将军!公子来了!」   「什么?」   沈田子一愣,探头望去。城下烟尘滚滚,一支骑兵疾驰而来。为首一人,银甲白马,在秋日的阳光下晃得人睁不开眼。那人身形虽显稚嫩,但腰背挺直,气度不凡。   那娃娃,真的来了?   沈田子心中五味杂陈。他一向看不起这个年幼的世子,觉得刘义符不过是仗着父亲的荫庇,乳臭未干就指手画脚。但此刻,看着那银甲白马的身影,他心中竟生出一丝异样的感觉。   ---   刘义符勒住战马,抬头望向城头:「沈将军,开城门!」   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城头。沈田子连忙下令开城,亲自下城迎接。   城门缓缓打开,发出沉重的吱呀声。刘义符策马入城,身后一百亲卫紧随其后,铠甲鲜明,气势森严。   「公子,您怎么来了?」沈田子拱了拱手,语气里带着几分不自在。他一个四十多岁的老将,要向一个十三岁的娃娃行礼,总觉得有些别扭。   「我再不来,你就要中计了。」刘义符翻身下马,从怀中掏出地图,在地上铺开。他的手指点在地图上的一个位置,「阿利罗这五千人是诱饵。北地城外二十里有一处山谷,名叫黑风谷。你若出城追击,他们佯装败退,引你入谷。到时候两边山崖上伏兵齐出,你就是插翅也难飞。」   沈田子听得冷汗直流。他仔细看那地图,黑风谷地势果然险要,两侧山崖高耸,中间一条狭道,正是设伏的绝佳之地。他想起自己刚才差点就冲出去了,心里一阵后怕。若是真的中了埋伏,两万精骑葬身谷中,他万死难辞其咎。   「公子……」沈田子声音有些发涩,「末将差点酿成大祸……」   「现在知道还不晚。」刘义符收起地图,目光望向城外,「赫连勃勃诡计多端,我们不能中了他的圈套。」   「那怎么办?」沈田子攥紧拳头,眼中满是不甘,「难道就看着他们在城外嚣张?」   刘义符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丝意味深长的笑容:「既然他们想引我们出城,那我们就将计就计。」   ---   城外,阿利罗正在等候。   「将军,」手下问道,「沈田子会上当吗?」   「会的。」阿利罗咧嘴一笑,露出一口黄牙,「那老小子脾气火爆,最受不得激。」   话音刚落,城门突然打开。   「来了!」阿利罗精神一振。   但出来的,不是沈田子的大军,而是一支约莫三千人的骑兵。为首一人,银甲白马,竟然是个少年。   「那是谁?」   「将军,好像是……刘义符!」   「什么?」阿利罗大惊失色,「那个娃娃世子?他怎么来了?」   ---   刘义符率三千精骑冲出城门,在城外列阵。   「阿利罗!」他高声喊道,声音清朗却带着威严,「你这胡狗,敢犯我边境,找死!」   阿利罗哈哈大笑:「娃娃,你毛还没长齐,就学人打仗?」   刘义符冷笑:「就凭你这点人马,也配让本世子亲自出马?」   他转头对身旁的沈田子低声道:「看到左边那片树林了吗?你带两千人,悄悄绕到树林后面。等我信号,从侧翼杀出。」   沈田子点点头,领命而去。   ---   「阿利罗,本世子给你一次机会。」刘义符高声道,声音清朗却带着威严,「投降,饶你不死!」   阿利罗大怒,脸涨得通红:「放屁!一个乳臭未干的娃娃,也敢在爷爷面前大放厥词?」   他猛地一夹马腹,率五千轻骑冲了过来。马蹄如雷,尘土飞扬,大地都在颤抖。   刘义符面不改色,举起手中的令旗,猛地一挥:「杀!」   左边树林中,突然响起震天的喊杀声。沈田子率两千精骑杀出,如一把尖刀,直插阿利罗侧翼。   「不好!有埋伏!」阿利罗大惊失色,连忙调转马头。   但为时已晚。沈田子的骑兵如猛虎下山,冲入胡夏军中。这些晋军精锐,个个身经百战,长枪翻飞,所过之处,敌军纷纷倒地。鲜血飞溅,染红了枯黄的草地。   赵铁柱率领一百近卫军,紧跟在刘义符身边。他们虽然人数不多,但个个都是以一当十的勇士。赵铁柱手持长刀,左劈右砍,转眼间就斩杀了三名敌骑。刀疤脸上溅满了鲜血,显得更加狰狞。   「保护公子!」他大声吼道。   近卫军将士围成一圈,将刘义符护在中央。他们的阵型紧凑,配合默契,任何靠近的敌骑都会被立即斩杀。   阿利罗见势不妙,大喊一声:「撤!」   五千轻骑掉头就跑,跑得飞快。他们本来就是轻骑兵,速度快,转眼间就跑出了数里。   「追!」沈田子杀得兴起,就要追击。   「慢!」刘义符拦住他,指着前方,「黑风谷就在前面二十里,你追过去,正好中了他们的埋伏。」   沈田子猛然醒悟,冷汗直流。他看着眼前这个十三岁的少年,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这娃娃不仅料敌先机,还布置得如此周密,简直不像个孩子。   「公子神机妙算,末将佩服!」他由衷地说道。   刘义符淡淡一笑:「沈将军过奖了。这一战,多亏将军配合得当。」   ---   这一战,晋军大获全胜。   阿利罗的五千轻骑死伤过半,狼狈逃窜。沈田子的两万精骑毫发无损。战场上,横七竖八地躺着数百具尸体,鲜血染红了枯黄的草地,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   夕阳西下,将天边染成一片血红。几只乌鸦在空中盘旋,发出凄厉的叫声,随时准备俯冲下来啄食尸体。   战后,赵铁柱带着那一百名精锐来到刘义符面前。这一百人虽然人数不多,但在战斗中表现出色。赵铁柱亲手斩杀了五名胡夏骑兵,刀疤脸上溅满了敌人的血,铠甲上也有多处刀痕。   「公子,」他抱拳道,声音沙哑,「末将等幸不辱命!」   刘义符满意地点点头,目光扫过这一百人。他们虽然疲惫,但眼神依然锐利,身上带着一股铁血之气。这就是他想要的近卫军,一支真正忠诚于他的力量。   「从今日起,你们就是本世子的亲卫。」刘义符朗声道,「待回到长安,本世子要组建一支真正的近卫军。你们,就是第一批骨干。」   一百人齐声应道:「谢公子!」   声震云霄,在空旷的原野上回荡。   沈田子在一旁看着,眼中闪过一丝异色。他隐隐感觉到,这位年幼的世子,正在下一盘很大的棋。这盘棋,关乎整个关中的命运。   「公子,」他走过来,满脸羞愧,单膝跪地,「末将差点中了敌人的奸计,多亏公子及时赶到!末将……末将惭愧!」   刘义符扶起他,目光真诚:「沈将军快快请起。将军忠勇过人,只是赫连勃勃诡计多端,我们不得不防。从今日起,没有本世子的命令,任何人不得擅自出城迎战。」   「末将遵命!」沈田子重重地点头,心中对这位年幼的世子,已经彻底信服。   ---   回到长安时,天已经黑透了。   长安城的灯火次第亮起,像是散落在地上的星辰。未央宫门前,两排灯笼在夜风中轻轻摇曳,投下昏黄的光晕。   刘义符拖着疲惫的身体回到寝宫。阿秀迎上来,帮他脱下铠甲,又端来热水让他洗脸。铠甲上沾满了尘土和血迹,散发出一股腥气。   「公子,您辛苦了。」阿秀看着他苍白的脸色,心疼地说道。   「辛苦倒不算什么。」刘义符坐下来,揉了揉太阳穴,「只是这赫连勃勃,真是防不胜防。」   他望着窗外的夜色,心中思绪万千。今日一战,虽然大获全胜,但他知道这只是开始。历史上,赫连勃勃接下来会散布谣言,离间将领,最终导致王镇恶和沈田子互相残杀,关中大乱。   这一世,他绝不能让悲剧重演。   「阿秀姐,」他转过头,目光凝重,「从今日起,你要帮我做一件事。」   「公子请吩咐。」   「密切注意王镇恶和沈田子的一举一动。有任何异常,立即向我汇报。」   阿秀虽然不明白其中缘由,但还是点头应道:「是,公子。」   「另外,」刘义符站起身,走到窗前,「传令下去,加强各城戒备,派出斥候,密切监视胡夏动向。赫连勃勃吃了亏,绝不会善罢甘休。」   「是。」   夜风从窗外吹进来,带着几分凉意。刘义符望着满天繁星,心中暗暗发誓:这一世,我一定要改变历史,守护好这片土地!   ---   与此同时,北方。   统万城的大帐中,灯火通明。赫连勃勃坐在虎皮大椅上,听着手下的汇报,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大王,」探子跪在地上,声音发颤,「阿利罗失败了。刘义符及时赶到北地,识破了我们的计谋。」   「废物!」赫连勃勃一拍桌子,震得酒杯乱跳,酒水洒了一地,「阿利罗这个蠢货!五千轻骑,竟然打不过一个娃娃!」   王买德站在一旁,捋着胡须,眼中闪过一丝凝重:「大王,刘义符那小儿果然厉害。看来,我们低估他了。」   「那现在怎么办?」赫连勃勃怒气冲冲地问道。   王买德沉吟片刻,低声道:「既然诱敌之计不成,那就只能想别的办法了。」   「什么办法?」   「离间计。」王买德眼中闪过一丝阴狠,「刘义符虽然聪明,但他手下的将领未必都服他。王镇恶、沈田子,都是桀骜不驯之辈。只要我们散布谣言,离间他们……」   赫连勃勃眼中一亮:「你是说,让他们自相残杀?」   「正是。」王买德冷笑道,「晋军内部不和,就是我们最好的机会。」   赫连勃勃想了想,点头道:「好!传令下去,派出探子,在关中散布谣言!就说王镇恶要谋反,或者说沈田子私通胡夏……总之,要让他们互相猜忌!」   「是!」   大帐外,北风呼啸,卷起漫天黄沙。乌云遮蔽了月亮,天地间一片昏暗。一场更大的风暴,正在酝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