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嘉志

第36章 祭祀汉高祖

  长安的九月,天凉得很快。   早上起来推窗,外面飘着一层薄雾。城外田里已经有农人在干活,翻土的锄头一起一落,扬起阵阵尘土。远处的山被雾遮着,看不太真切,倒像是谁随手泼了幅水墨画。   刘义符站在窗前,盯着院里那棵老槐树。树叶黄了大半,风一吹就往下掉,有一片打着旋儿落在窗台上。他拾起来捏在手里,叶脉硌着指腹,忽然想起一件事。   四百年了。   四百年前,也是这样的秋天,刘邦在沛县起兵。那时候他还是个亭长,喝了酒,趁着胆子斩了条白蛇,就这么扯旗造反。后来灭了暴秦,又在垓下打败项羽,终于在关中定都,开创了大汉四百年基业。   如今这位汉高祖,就埋在长安城外的长陵里。而他刘义符,一个从现代穿越过来的普通人,却站在这里,想着要去祭拜这位先祖。这事儿说来荒唐,可又实实在在发生了。   他揉了揉手里的枯叶,叶子碎成几片,从指缝漏下去。   “公子,“阿秀轻轻走进来,手里端着一盏热茶,“韦公派人送信,说去长陵的路修好了,祭品也备齐了。太史令说,九月初九是个好日子。“   刘义符点点头,眼睛却盯着案上那卷竹简。那是他昨晚写的祭文,改了七八遍,总觉得还差点什么。   “九月初九……“他自言自语,“重阳节,登高祭祖,倒是合适。“   他提起笔,在竹简上添了一句:“虽不敢比隆于高祖之伟业,然兴复汉家故土之志,实与高祖同符。“   写完,他放下笔,长舒一口气。窗外的阳光照进来,在竹简上投下斑驳的影子。他看着那行字,心里默默念叨:高祖皇帝,后世子孙刘义符,一定竭尽所能,兴复汉家故土。   “去请父亲,就说我有事禀报。“   “是,公子。“   ---   未央宫,正殿。   刘裕正在看奏章,见刘义符进来,放下笔,脸上露出笑意:“车兵,坐。“   “父亲,“刘义符行了一礼,双手奉上竹简,“祭祀汉高祖的日子定了,九月初九。这是我写的祭文,请父亲过目。“   刘裕接过竹简,展开细看。阳光从窗外斜射进来,照在竹简上。   他看得很慢,一字一句地品。看到最后,眼眶竟有些湿润。   “好,好……“刘裕连说了两个好字,声音有些沙哑,“车兵,你这祭文,写得有气魄。“   他把竹简放在案上,站起身,走到窗前。窗外院子里,几株菊花已经含苞待放,在秋风里轻轻摇晃。远处的天空蓝得很干净,几朵白云慢悠悠地飘着。   “我这一生,从京口起兵,南征北战,杀人无数。“刘裕的声音低沉,带着几分感慨,“有人说我是英雄,有人说我是屠夫。可只有我自己知道,这一切,不过是为了收复中原,还我汉家河山。“   他转过身,看着刘义符,目光里满是期许:“今天看了你的祭文,我才明白,这一切,都值得。“   “父亲……“   “车兵,“刘裕拍拍儿子的肩膀,手掌温热有力,“祭祀汉高祖,是我多年的心愿。当年我攻克长安,第一件事就是去祭拜高祖陵。现在由你来主祭,我……很欣慰。“   他说到这里,顿了顿,望向远方:“只是,赫连勃勃虎视眈眈,你此去长陵,务必小心。“   “孩儿明白。“刘义符点头,“王将军已经调派五千精锐沿途布防,沈将军率三千骑兵在周边巡逻,朱将军留守长安。万无一失。“   刘裕满意地点头,眼里闪过一丝骄傲:“好。那日,我与你同去。“   “父亲也要去?“   “当然。“刘裕笑了,笑容里带着豪迈,“祭祀汉高祖,这等大事,我岂能缺席?“   ---   九月初九,重阳节。   天还没亮,长安城东门就聚集了大量人群。晨雾像纱一样罩着城池,远处钟楼传来悠扬的钟声,在寂静的清晨里回荡。   刘义符穿着玄色礼服,头戴冠冕,腰系玉带,站在队伍最前面。晨光透过薄雾洒在他身上,给年轻的身影镀上一层金色。身后,刘裕同样身着礼服,面容庄重。再往后,是王镇恶、沈田子、朱龄石三位将领,以及韦泓、杜骥等关中士族。   “出发!“   鼓乐齐鸣,旌旗蔽日。祭祀队伍缓缓出城,向长陵进发。   沿途百姓纷纷跟随,队伍越来越长。有人提着祭品,有人捧着菊花,有人抱着孩子,都想亲眼见证这场盛大的祭祀。道路两旁的田里,农夫停下手中的活,站在田埂上张望。远处村庄升起袅袅炊烟,和晨雾混在一起,像幅画儿。   “那就是刘裕?看起来好威严啊!“   “他旁边那个少年就是豫章公世子,听说祭文是他写的。“   “汉家复兴了!咱们汉人又要当家做主了!“   刘义符骑在马上,听着百姓的议论,心里五味杂陈。他侧头看看身旁的父亲,刘裕面色沉静,望向远方,不知在想什么。晨光中,父亲的面容显得格外坚毅,眼角的皱纹里藏着岁月的沧桑。   “父亲,“刘义符低声问,“您在想什么?“   刘裕回过神来,微微一笑,笑容里带着追忆:“我在想,四百年前的今天,汉高祖是不是也走过这条路。“   他指着前方的路,声音低沉悠远:“当年,高祖入关中,秋毫无犯,与父老约法三章。关中百姓感念他的仁德,纷纷归附。今天,我刘裕父子,也要走这条路。“   刘义符重重地点头:“孩儿定不负父亲期望。“   ---   五十里的路,走了整整三个时辰。   正午时分,祭祀队伍终于抵达长陵。   长陵坐落在咸阳原上,背靠北山,面向渭水,气势恢宏。陵墓周围,松柏森森,遮天蔽日,像一群忠诚的卫士,守护着这位开创大汉基业的帝王。秋日阳光透过枝叶缝隙洒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随着微风轻轻摇晃。   几只寒鸦栖息在枝头,发出沙哑的叫声,给这片古老的陵园添了几分苍凉。远处的渭水静静流淌,水面上泛着粼粼波光,仿佛在诉说千年的历史。   刘义符下马,整理衣冠,缓步走向祭坛。心跳得很快,手心微微出汗。这不是紧张,而是一种难以言喻的庄重感。他仿佛能感受到,在这片土地下,那位布衣皇帝正在注视着他。   祭坛已经搭好,上面摆着牛、羊、猪三牲,还有清酒、庶馐等祭品。香炉里,青烟袅袅升起,在空气中弥漫,带着淡淡的檀香味道。秋风吹过,带来远处田野的气息,混合着松柏的清香,让人心神宁静。   “吉时已到,祭祀开始!“礼官高声唱道,声音在陵园里回荡。   鼓乐声起,庄严隆重。编钟悠扬、编磬清越、鼓声雄浑,交织成一曲庄重的乐章,在天地间回荡。   刘义符走到祭坛前,从礼官手中接过三炷香,恭敬地插入香炉。香烟袅袅升起,直上云霄。然后他展开祭文,深吸一口气,朗声宣读:   “维义熙十三年九月初九,大晋安西将军、豫章公世子刘义符,谨以清酌庶馐之奠,致祭于汉高祖皇帝之灵曰……“   他的声音清朗有力,在陵园里回荡。数万百姓屏息静听,有人感动落泪,有人跪地叩拜。秋风吹过,松柏摇曳,发出沙沙声响,像在回应他的声音。   “昔高祖提三尺剑,斩白蛇而起,诛暴秦,灭强楚,定鼎关中,开创大汉四百年基业。此诚天命所归,人心所向也……“   刘义符读着读着,仿佛穿越了时空,看到那个提着三尺剑的布衣英雄。他看到刘邦在沛县起兵,看到他在鸿门宴上脱身,看到他定鼎关中,开创大汉基业。那些史书记载,此刻都变得鲜活起来。   “然自永嘉之乱,五胡乱华,中原板荡,生灵涂炭。长安故都,屡遭兵燹;汉家陵庙,几至荒芜。此诚天下之大痛,华夏之大耻也!“   他的声音有些哽咽。这不是表演,而是发自内心的感慨。他想起五胡乱华的百年苦难,想起中原板荡的凄凉景象,想起那些死在战乱中的无辜百姓。那些画面在脑海里闪过,让他眼眶微微湿润。   “今义符奉天子之命,随父北伐,赖将士用命,百姓归心,幸克长安,收复关中。虽不敢比隆于高祖之伟业,然兴复汉家故土之志,实与高祖同符。“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台下的人群。他看到父亲刘裕眼中的欣慰,看到王镇恶、沈田子脸上的庄重,看到百姓们期待的眼神。那些眼神里,有希望,有信任,有对未来的憧憬。   “伏惟高祖英灵在天,佑我晋师,克定胡虏,还我河山。义符虽不敏,然当竭忠尽智,安抚百姓,恢复生产,使关中重归太平,以慰高祖在天之灵。尚飨!“   读完,刘义符将祭文投入火中。火光升腾,青烟直上云霄,像要将他的祈愿带到天际。火焰吞噬竹简,发出轻微的噼啪声,那些文字在火中化为灰烬,却永远铭刻在人们心中。   “跪——拜——“   刘义符率先跪下,刘裕紧随其后,王镇恶、沈田子分列两侧。数万百姓纷纷跪地,齐声高呼:“汉家复兴!汉家复兴!“   声震云霄,久久不息。那声音里,有激动,有期盼,有四百年积压的屈辱终于释放的畅快。   秋风吹过陵园,带来远处田野的气息。松柏摇曳,发出沙沙声响,像在回应人们的祈愿。几只寒鸦被惊起,扑棱棱飞向远方,在湛蓝的天空中划出几道黑色弧线。   ---   祭祀结束后,刘义符独自站在长陵前,望着那座高大的封土堆。   夕阳西下,将陵墓染成一片金色。封土堆上长满了野草,在秋风里轻轻摇晃。四百年了,这位开创大汉基业的帝王,就埋在这片土地下。他的功业,他的传奇,都化作了历史的尘埃,只留下这座陵墓,供后人凭吊。   “在想什么?“刘裕走到他身边,轻声问。他的声音很轻,像怕惊扰这片宁静。   “我在想,“刘义符转过头,看着父亲,目光里带着几分迷茫,“四百年后,还会有人来祭拜我们吗?“   刘裕一愣,随即大笑,笑声在陵园里回荡:“好小子,想得倒远!“   他收起笑容,目光变得深邃,望向远方的天际。夕阳余晖洒在他脸上,给他的轮廓镀上一层金色。   “车兵,我这一生,不求名垂青史,只求收复中原,还我汉家河山。至于后人怎么评说,那是他们的事。“   他拍拍儿子的肩膀,手掌温热有力:“你要记住,做人最重要的是无愧于心。只要你对得起百姓,对得起天下,后人自然会记得你。“   刘义符重重地点头,目光坚定:“孩儿谨记父亲教诲。“   ---   回到长安时,天已经擦黑了。   夕阳把城墙染得通红,像烧着的炭。刘义符站在城头上,望着南边,父亲的大军已经走远了,只剩下漫天烟尘慢慢散去。   “公子。“王镇恶不知什么时候上来的,站在他身后,“今天这祭祀,办得风光。关中百姓都在传,说小公子仁德。“   刘义符没回头,只是嗯了一声。   “王将军,“他忽然开口,声音有些哑,“你说,咱们守得住关中吗?“   王镇恶愣了一下,随即正色道:“公子,末将跟着主公打了这么多年仗,没见过比公子更得民心的。有公子在,关中丢不了。“   刘义符转过身,看着王镇恶,忽然笑了:“王将军,你这话我记下了。“   他拍拍城砖,砖上还留着日头的余温:“走吧,下去吃饭。明天还有得忙。“   两人一前一后走下城头。远处村庄里亮起灯火,星星点点的,像谁撒了把碎银子。风里带着炊烟的味道,还有股说不出的安稳。   刘义符走了几步,又回头望了一眼。   “这一世,“他在心里说,“说什么也不能让关中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