防空洞的通道内十分寒冷,那股寒气直往骨头缝里钻。
陈曜抱着囡囡,每一步踩在湿滑的泥地上,都会发出黏腻的轻响。空气里散发着一股浓得化不开的霉味和土腥气。
囡囡小小的身体缩在他怀里,像只受惊的小猫。浑身冻的冰凉。
“快到了,囡囡,再忍忍。”陈曜的声音异常温和。他用下巴蹭了蹭孩子的额头,手臂的疼痛被这沉甸甸的依靠暂时压下去不少。
戏楼那冲天的火光,水仙台纵身一跃的决绝,武行兄弟们震天的嘶吼…那些血与火的喧嚣,仿佛都被这黑暗暂时隔绝了。他在心里默数着感觉中该拐弯的岔口,深一脚浅一脚地往西边走去。
就在陈曜怀疑自己走错路时——
前方,出现了一点极其微弱的暖黄色的光。
陈曜精神一振,加快脚步。囡囡似乎也感觉到了,小脸从他肩膀抬起,茫然又带着一丝期待地望向亮光。
通道尽头豁然开朗,一个下沉的洞口通向一个稍宽敞的地窖。
那暖黄的光来自一盏放在倒扣木箱上的煤油灯,豆大的火苗稳定地跳跃着,驱散了一小片黑暗的温暖的光晕。
空气中弥漫着消毒酒精和碘伏的气味,甚至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皂角清香,和通道里的腐朽气味截然不同。
更让陈曜心头一松的是地窖里的景象——
一个穿着洗得发白、蓝布褂子的年轻女人——半躺在一张铺着干净白布和厚实棉褥的地铺上。
她脸色有些苍白,额发被汗水濡湿,但神情相对平静,带着初产妇特有的紧张和期待。一个同样年轻、穿着灰色工装的男人——李根生,紧张又笨拙地握着她的手,脸上是掩饰不住的焦虑和激动。
而真正让陈曜定下心神的,是地铺边那个忙碌的身影。
那是个约莫三十出头的女子,穿着干净利落的深蓝色阴丹士林布旗袍,外罩一件洗得发白的医生白袍,袖口挽到小臂。
她头发一丝不苟地在脑后挽成一个圆髻,露出光滑的额头和一双沉静专注的眼睛。她正动作麻利地将一块白布在煤油灯的火苗上反复烘烤消毒,动作带着一种职业性的精准和沉稳。
旁边的小木桌上,整齐摆放着消毒过的剪刀、纱布、棉球、碘酒瓶,甚至还有一个装着半盆热水的搪瓷脸盆正冒着袅袅白汽。是医生!而且是佛爷安排的人!
“沈医生,我…我好像又有点疼了…”王秀芬的声音带着点紧张。
“正常,秀芬姐,别怕,这是宫缩又来了。跟着我的节奏,深呼吸…”被称作沈医生的女子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力量,沉稳有力,“吸气——对,慢慢吸……好,憋住气,往下用力!根生哥,扶住她的腰,给她点支撑!”
李根生连忙照做,手忙脚乱却无比认真。
陈曜抱着囡囡滑下洞口,脚步声惊动了里面的人。
李根生警惕地抬头,看到陈曜和他怀里的孩子,愣了一下。
沈医生也转过头来,目光在陈曜沾满烟灰的疲惫脸庞和囡囡怯生生的小脸上扫过,眼神清澈锐利,带着审视,却并无敌意。
“避难的?从戏园子那边钻过来的?”沈医生开口,声音平静,仿佛早已预料。
她一边继续手上的动作,一边快速打量陈曜,目光在他捂着左臂的手上停顿了一下。
陈曜点点头,放下囡囡,示意她待在原地。“是。陈曜。这孩子叫囡囡,戏楼着火时遇上的。”
他言简意赅,目光扫过王秀芬隆起的腹部,“需要帮忙吗?”
沈医生微微颔首,算是回应。“沈曼,医生。佛爷打过招呼,说这两天可能有人从戏园子那边过来。”
她一边说着,一边将烤好的白布叠好备用,动作没有丝毫停顿,“来得正好。根生哥一个人有点慌,搭把手,递递东西。”她语气自然,仿佛陈曜的出现是再寻常不过的事情。
囡囡似乎被沈医生温和而强大的气场安抚了,乖乖地坐在角落一个干燥的木箱上,大眼睛好奇地看着这一切。
陈曜立刻走到木桌旁,洗了手,按照沈曼的指示,将需要消毒的器械递过去。他的动作沉稳,眼神专注。
煤油灯柔和的光线下,紧张而有序的接生工作继续进行。王秀芬的呻吟和沈曼沉稳的指挥交织在一起,空气中消毒水的味道混合着新生命即将降临的奇异气息。
时间在油灯稳定的火苗旁静静流淌。没有枪炮,没有追杀,只有生命降临前最原始的律动和等待。
终于!
“呜哇——!!!”一声嘹亮、充满了勃勃生机的啼哭,如同破开阴霾的第一缕阳光,骤然响彻了整个地窖!
一个浑身沾着胎脂、小拳头紧握的小小生命,被沈曼稳稳地托在手中。
“生了!生了!是个大胖小子!”李根生激动得差点跳起来,眼泪在眼眶里打转,紧紧抓住妻子的手,“秀芬!你听见了吗?我们有儿子了!”
王秀芬长长舒了一口气,脸上交织着极度的疲惫和一种无法言喻的幸福光芒,她虚弱地侧过头,看向那哇哇大哭的小肉团,嘴角努力地向上弯起。
沈曼脸上也露出了如释重负的微笑,熟练地剪断脐带,用温热的布巾将新生儿小心包裹起来。那皱巴巴、红彤彤的小生命在她臂弯里扭动着,哭声充满了力量。
“囡囡,快来看看小弟弟。”陈曜对着角落轻声招呼。
囡囡立刻跑了过来,踮着脚尖,大眼睛亮晶晶地看着襁褓里的婴儿,小脸上满是惊奇。
“弟弟…”她小声地叫着,伸出小手指,轻轻碰了碰婴儿挥舞的小拳头。婴儿似乎被吸引了,哭声小了些,小嘴吧唧了一下。
地窖里弥漫着温暖而安宁的气氛,煤油灯的光晕仿佛都柔和了许多。
“恩人!大恩大德!”李根生激动得语无伦次,搓着手,在角落一个半旧的藤条箱里翻找着,“我们…我们没啥值钱的…”他翻出一个油纸包,里面是几块硬邦邦的杂粮饼子,还有一个小小的、磨得发亮的铜顶针。
“这个…这个不值钱,是秀芬娘留下的…您收着,是个念想…”
陈曜正要推辞,沈曼却开口了,声音带着一丝温和:“收下吧,陈先生。根生哥和秀芬姐的心意。”
她一边说着,一边利落地处理好王秀芬的情况,然后走到陈曜面前,目光落在他一直下意识护着的左臂上,“好了,产妇这边暂时平稳。现在,该你了,伤员同志。把衣服脱了,我看看你的伤。”
陈曜微微一怔,对上沈曼那双清澈、专业又带着点了然的眼睛。佛爷果然安排得很周到。
他不再推辞,小心地解开外衣和里面被血污浸透的里衣,露出左臂上方那个伤口。
伤口周围有些红肿发炎,显然是在戏楼混乱和地洞穿行中恶化了。
沈曼眉头微蹙,但动作没有丝毫迟疑。她立刻洗手,取过碘酒和消毒棉球。
“感染了,好在没伤到骨头。忍着点,会有点疼。”她的声音平静,手上的动作却极其利落精准。
冰冷的碘酒触碰到伤口,带来一阵尖锐的刺痛,陈曜咬紧牙关,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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