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刃血色黎明

第36章 戏院的火(上)

  佛爷的手下暂时将他安排在了百代小红楼后台杂物间里,潮湿的霉味和灰尘钻进鼻子,有种令人窒息的感觉。   “忍一忍,风声太紧,法租界的巡捕狗鼻子都伸出来了。”小刀子在黑暗里低声说完,便塞给他一个冰冷的油纸包。   油纸包里,是半块硬得像石头的杂粮饼。饼的夹层里,藏着一张小小的、折叠起来的纸条。   打开,上面是熟悉的、娟秀中带着凌厉的笔迹,只有一行字:   【井底石缝,光在影中,宁证安。中央大学钟楼铁链三环,密钥(眴兮杳杳)。保重。白鸽】   林晚!   她传递了两个信息:南京的罪证(宁证)安全(安),以及中央大学钟楼铁链第三节环扣的731胶片,密钥(眴兮杳杳)!   他将纸条连同杂粮饼一起塞进嘴里,用力咀嚼,艰难地咽下。纸条化作胃中的一团火焰。   随后,陈曜深吸一口气,眼神凝重地从贴身的内袋里小心翼翼地取出两样东西——一张微微泛黄的阿四的照片,以及那瓶致命的“香水”,郑重地交到小刀子粗糙但可靠的手中。   “小刀子,”陈曜的声音压得极低,但每个字都透着不容置疑的分量,“这两样东西,务必亲手交给佛爷。照片是阿四的,佛爷认得。这瓶‘香水’……”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锐利地钉在小刀子脸上,“是剧毒,极其危险,绝不能有丝毫闪失。告诉佛爷,请他务必动用他掌握的最隐秘、最安全的渠道,想办法把这瓶‘香水’送到林晚手里。记住,亲手交到她手上。明白吗?”   小刀子感受到陈曜话里的千钧之力,他用力地点了点头,将照片和“香水”迅速揣进怀里最深处,沉声道:“放心,曜哥,交给我了,保证送到佛爷那儿,话也一字不落带到。林晚那边,佛爷一定有办法。”说完便如同鬼魅般消失了。   陈曜背靠着冰冷粗糙的墙面,粗糙的布条紧紧缠裹着左臂上方的枪伤,每一次挪动都带来一阵刺痛。钟楼上的画面在脑中反复上演:   鹰森孝那颗被十字线稳稳套住的脑袋,壕沟边挥舞军刀的鬼子曹长,跌落深沟的老人骨裂的闷响,小女孩惊恐望向刺刀的眼睛……还有那撕裂灵魂的抉择——枪口抬高的瞬间,子弹撕开曹长天灵盖的闷响。   他成功了,也失败了。   救下了沟中待宰的羔羊,放走了真正的豺狼。   “咚…咚…咚咚锵!”沉闷的鼓点混着高亢的京胡声,穿透厚重的幕布和墙壁,毫无预兆地传进这狭小的空间里。   紧接着,一个穿透力极强的女声拔地而起,划破了后台的沉寂:   “看——狼烟——满地!胡尘——蔽日——!”   是《梁红玉》!抗金女将擂鼓战金山的唱段!   那声音里蕴含着一股金铁交鸣般的刚烈之气,每一个字都像淬火的钢针,狠狠扎进陈曜麻木的神经。   “身陷——重围——心——如铁!我代夫——征——!”   “代夫征……”陈曜无声地重复着这三个字。苏教授倒在血泊中写下的“国殇”,阿四焚身烈焰里凝固的笑容,还有钟楼之下那绝望的深沟……   他猛地闭上眼,牙齿深深陷入下唇,尝到了咸腥的味道。不是泪,是心头被反复撕扯后渗出的血。   这戏文,唱的哪里是八百年前的梁红玉?分明是这破碎河山里,每一个挺起脊梁的魂!   前台。   百代小红楼,这座法租界里中西合璧的戏院,此刻灯火通明,丝竹盈耳。   水晶吊灯折射着迷离的光,空气里浮动着昂贵的香水、雪茄烟雾和脂粉的甜腻气息。   衣冠楚楚的看客们,男的多是西装革履或长衫马褂,女的则旗袍艳丽、珠光宝气。   他们占据着舒适的包厢和前排雅座,仿佛外面那个炮火连天、饿殍遍野的世界只是另一个星球的传说。   二楼正中视野最佳的包厢里,一个穿着丝绸长衫、肥胖的中年男人斜靠在宽大的沙发里,手里把玩着一对油光水滑的核桃,脸上带着志得意满的笑容。   正是最近投靠76号,因“肃清闸北地下电台有功”而风头正劲的大汉奸——赵立行。   他身边坐着几个同样肥胖的商贾和两名身着便装、眼神却鹰隼般锐利的76号特务,如同两尊门神。   舞台之上,聚光灯柱雪亮,将中央那抹身影映照得如同烈火中的凤凰。   水仙台。   一身扎靠(女将铠甲),头戴七星额子(缀有绒球的盔头),背插四杆鲜艳的靠旗。英姿飒爽,顾盼神飞。   大红底金线绣蟒的戏服,衬得她面如满月,眉目间却凝着一股寒霜般的煞气。   她手执一杆银枪,身段矫若游龙,一个漂亮的鹞子翻身,稳稳落在台心,靠旗猎猎作响。   口中唱词激越:“恨金酋——裂我山河!屠我——黎——庶——!”“杀——!”   伴着她一声怒喝,几个扮作金兵番将的武行翻滚着被她的银枪“挑落马下”,动作干净利落,引来台下几声稀稀落落、带着敷衍的叫好。   赵立行看得兴起,拍着大腿,对旁边的人唾沫横飞:“瞧瞧!这才叫角儿!这身段,这嗓子!比那些只会哼哼呀呀的强多了!”   他身边的特务头目,一个脸上有刀疤的汉子,咧开嘴,露出焦黄的牙齿:“赵老板好品味。这水老板,啧啧,台上是巾帼英雄,台下嘛……嘿嘿,不知道卸了妆,又是何等风韵?”下流的目光如同黏腻的毒蛇,在水仙台身上来回穿梭。   后台杂物间的门被无声地推开一条缝。陈曜悄无声息地滑了进来,迅速隐入堆积如山的戏箱和幕布投下的浓重阴影里。   透过幕布缝隙,他看到了二楼包厢里赵立行那张令人作呕的胖脸,以及旁边两个76号特务腰间衣服下鼓囊囊的凸起——枪。   一丝冰冷的杀意在他眼底凝结。汉奸,特务,还有这满场醉生梦死、麻木不仁的看客,构成了一幅令人心寒的末世浮世绘。   苏教授的血,阿四的骨,四行仓库墙上的弹孔,在这片笙歌艳舞中显得如此遥远而荒谬。   戏已进入高潮,《梁红玉》擂鼓战金山。水仙台饰演的梁红玉立于象征船头的平台上(“船台”),双手持鼓槌,面对台下,背对着象征金兵战船的龙套演员。   鼓点由缓而急,由疏而密,如同骤雨敲打芭蕉,又似惊雷滚过天际。“咚咚咚!咚咚咚咚——锵!”大锣一声巨响,象征着战船碰撞!   水仙台猛地一个旋身,靠旗飞扬,如同浴火的凤凰!   她面向台下,柳眉倒竖,凤目圆睁,眼中燃烧的火焰仿佛要穿透这虚假的繁华,一直烧到外面真实的炼狱中去。   唱腔拔到前所未有的高度,带着玉石俱焚的决绝:   “看——狼烟——满地!血海——滔——天——!巾帼——岂让——须眉——胆!今日里——代夫——征——!扫——尽——膻——腥——!”   “好!!”赵立行被这气势激得猛地站起,肥胖的身体撞得茶几上的杯盏叮当作响。他拍着巴掌,满脸兴奋的油光,“好一个代夫征!够劲!够烈!”   就在这满堂喝彩达到顶点的瞬间!   水仙台旋身定格的姿态完美无瑕。她左手鼓槌高举,右手却极其自然、快如闪电般拂过自己右侧高高梳起的、贴了水钻片子的鬓角!   刹那间,那支原本插在她浓密鬓发里、用作头饰的、长约三寸、形如凤尾的“点翠”簪子,已化作一道致命的青色流光,脱手而出!   “咻——!”   那道青色流光,精准得如同被命运之手指引,在赵立行脸上兴奋的红潮尚未褪去、拍掌的动作刚刚扬起的瞬间,狠狠地、完全没入了他肥胖的脖子正中央。   “呃……”赵立行脸上的狂喜瞬间凝固,扭曲成一个极其难以置信的表情。   他喉咙里发出一声短促、漏气般的怪响,如同被掐断了脖子的公鸡。   肥胖的身体晃了晃,双手徒劳地抓向自己瞬间被染红的脖颈,那里只剩下一点青翠的簪尾,在灯光下反射着妖异而冰冷的光。   “噗嗤——!”   温热的鲜血,这才如同被压抑许久的喷泉,猛地从赵立行指缝间、从簪子与皮肉微小的缝隙中,狂飙而出!   猩红的血点呈扇面状喷射出来,溅到了旁边商贾惊骇扭曲的脸上,也溅到了那两个76号特务下意识掏枪的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