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刃血色黎明

第33章 教授的最后一课（下）

　　画中的屈原，形容枯槁，长衫飘举，眼神悲愤而坚定地望向远方，仿佛在质问苍天。 　　那抹褐色的血点，恰如一朵开在衣襟上的绝望之花。 　　苏弘毅的嘴角，竟缓缓地、极其艰难地，向上弯起一个弧度。那是一个悲怆到极致，却又带着某种奇异解脱的笑容。 　　他伸出颤抖、沾着血污和泥垢的手，轻轻拂过那本摊开的《宋词选辑》。 　　指尖停留在《满江红》的词牌名上，如同抚摸情人的脸庞。 　　然后，他挺直了佝偻的脊背，仿佛用尽了生命中最后的气力。那残破的身躯，在这一刻竟爆发出一种顶天立地的力量！ 　　他猛地抬起头，浑浊的双眼爆射出如同星辰般璀璨、不屈的光芒！ 　　沙哑、却带着金石之音的声音，如同洪钟大吕，瞬间撞碎了审讯室死寂的牢笼，在这座人间地狱里轰然炸响： 　　“怒发冲冠——凭栏处！潇潇雨歇——！” 　　第一句出口，如同惊雷炸响！饱含着积郁了数十年的国仇家恨，被压抑的愤怒如同火山般喷发！声浪撞击在冰冷的墙壁上，发出嗡嗡的回响！ 　　秋山静子端坐的身体微微一僵，眼中第一次露出了惊愕！她身后的鬼子更是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 　　“抬望眼——仰天长啸！壮怀激烈——！” 　　苏弘毅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穿云裂石般的悲怆和激昂！ 　　他仿佛不再是那个遍体鳞伤的老者，而是化身成了千年前凭栏北望、壮志难酬的岳武穆！ 　　那字字泣血，句句含泪！每一个音节都如同重锤，狠狠砸在在场每一个人的心上！ 　　“三十功名尘与土，八千里路云和月！莫等闲——白了少年头！空悲切——！” 　　声音转为沉郁顿挫，带着无尽的沧桑与时不我待的焦灼！ 　　他枯瘦的手掌重重拍在课桌上，震得那本《宋词选辑》几乎弹起！他目光如电，直刺秋山静子，仿佛在质问，在控诉！ 　　“靖康耻——犹未雪！臣子恨——何时灭！”这两句，他几乎是嘶吼出来的！ 　　声音嘶哑破裂，带着血沫，却蕴含着毁天灭地的恨意！那是亡国之痛！是灭族之恨！是每一个炎黄子孙刻在骨子里的耻辱！ 　　他佝偻的身体剧烈颤抖，仿佛下一秒就要倒下，但那声音中的力量，却足以令鬼神惊泣！ 　　“驾长车——踏破贺兰山缺！壮志饥餐胡虏肉——笑谈渴饮匈奴血！”极致的愤怒化为冲天的杀气！ 　　苏弘毅须发皆张，双目赤红如血！他猛地一指秋山静子和她身后的行动队员，如同在宣判！在诅咒！ 　　那气势，竟让两个训练有素的鬼子脸色发白，握枪的手微微颤抖！ 　　“待从头——收拾旧山河！朝天阙——！！！” 　　最后一句，他用尽毕生之力，如同杜鹃啼血，凤凰涅槃！声音高亢入云，带着无尽悲壮和永不磨灭的希望！ 　　最后一个“阙”字余音，在审讯室中久久回荡，如同洪钟余韵，震人心魄！ 　　整个审讯室死一般寂静！ 　　只有苏弘毅剧烈喘息、如同破旧风箱般的声音。他身体摇晃，几乎站立不住，全靠双手死死撑着课桌。 　　但他脸上的表情，却是一种近乎神圣的平静和解脱。浑浊的眼中，光芒渐渐黯淡，却又澄澈得如同雨后的天空。 　　秋山静子僵坐在椅子上，脸上的优雅和冰冷早已消失无踪，只剩下极度的震惊和一丝难以言喻的…恐惧？ 　　她从未见过如此景象！一个垂死的老人，竟能用一首词，爆发出如此震撼灵魂的力量！那词句中的杀气、恨意、不屈的精神，如同实质般冲击着她的神经！ 　　“八…八嘎！”她身后的鬼子终于从震撼中惊醒，恼羞成怒，其中一个猛地拔出腰间的王八盒子（南部十四式手枪），枪口指向苏弘毅！“老东西！你的…找死！” 　　就在枪口抬起的瞬间！ 　　苏弘毅那双看似油尽灯枯的眼睛，猛地爆发出最后一道锐利的精光！那是一种预知死亡、并主动迎接死亡的决绝！ 　　“还我河山——！！！”他口中再次迸发出惊天动地的怒吼！ 　　与此同时，他那撑着桌面的身体，如同蓄满力量的弹簧，猛地向持枪的鬼子扑去！动作快得不可思议！完全不像一个重伤垂死之人！ 　　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呆了！包括那名持枪的鬼子！ 　　“砰！”枪声响起！但子弹擦着苏弘毅的耳际飞过，打在了后面的墙壁上！ 　　就在这电光火石之间！苏弘毅枯瘦如鹰爪般的手，已如同铁钳般死死扣住了那个鬼子持枪的手腕！另一只手，则闪电般抓向队员腰间挂着的刺刀鞘！ 　　“噗嗤！”一声利刃入肉的闷响！ 　　苏弘毅竟以不可思议的速度和角度，拔出了鬼子腰间的刺刀，反手狠狠捅进了鬼子的腹部！ 　　动作狠辣精准，带着同归于尽的疯狂！ 　　“呃啊——！”鬼子发出凄厉的惨叫！ 　　“砰！”“砰！”另外一个鬼子和秋山静子几乎同时拔枪射击！ 　　子弹狠狠钻入苏弘毅的身体！血花瞬间爆开！ 　　苏弘毅的身体猛地一震！但他竟凭借着最后一股顽强的意志力，没有倒下！反而借着中枪的冲力，猛地撞向刚刚开枪的那个鬼子！ 　　混乱中！他沾满鲜血的手，竟奇迹般地抓住了那个鬼子掉落的手枪！ 　　“杀——！”如同受伤濒死的雄狮发出最后的咆哮！苏弘毅抬起枪口，对着门口闻声冲进来的另外两个鬼子，毫不犹豫地扣动了扳机！ 　　“砰！砰！砰！” 　　三声枪响！精准！狠辣！ 　　冲在最前面的两个鬼子应声倒地！眉心或胸口绽开血洞！ 　　整个审讯室瞬间被血腥和硝烟笼罩！秋山静子脸色煞白，迅速躲到了椅子后面！剩下的那个鬼子惊恐地朝着苏弘毅疯狂射击！ 　　“噗噗噗…”子弹如同雨点般钻入苏弘毅残破的身体！鲜血如同泉涌，瞬间将他染成一个血人！ 　　苏弘毅的身体再也支撑不住，如同被伐倒的古树，缓缓向后倒去。但他倒下的方向，却正对着那面钉着屈原画像的白墙！ 　　他沾满自己鲜血的右手，在身体倒地的瞬间，如同回光返照般抬起，用尽最后一丝生命的力量，以指代笔，在那冰冷的、溅着血点的墙面上，在屈原悲愤目光的注视下，重重地、一笔一划地写下了两个鲜血淋漓、力透墙壁的大字—— 　　“国殇”！ 　　最后一笔落下，指尖在冰冷的墙面上拖出一道长长的、刺目的血痕。 　　苏弘毅的手臂无力地垂下。他倒在那片由自己鲜血绘就的“祭台”上，身体微微抽搐了几下，最终归于平静。 　　脸上凝固的，是平静，是解脱，是终于能向先贤无愧的坦然。 　　那双曾燃烧着不屈火焰的眼睛，此刻安静地闭上了，仿佛只是沉沉睡去。 　　泛白的灯光下，那幅溅血的屈原画像，下方两个鲜血写就、触目惊心的“国殇”大字，以及倒在血泊中的老人，构成了一幅震撼灵魂、足以让天地失声的悲怆画卷。 　　秋山静子从椅子后缓缓站起，脸色苍白如纸，握着枪的手竟在微微颤抖。 　　她看着墙上的血字，看着倒在血泊中的苏弘毅，看着这间如同炼狱的审讯室，第一次感到一种深入骨髓的寒意。 　　这不是肉体的消灭，这是一种精神上的、足以焚毁一切伪装的、来自古老文明精神的审判！ 　　门外传来杂乱的脚步声和日语的惊呼。 　　而审讯室内，只有浓重的血腥味和死一般的寂静在无声地蔓延。 　　教授的最后一课，以生命为笔，鲜血为墨，在这人间地狱的墙壁上，刻下了永不磨灭的绝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