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刃血色黎明

第5章 米袋长城(上)

  《葬礼进行曲》最后一个音符还在空中颤抖,就被百乐门里浓稠的血腥味掐灭了。   空气像凝固的猪油,只剩下女人们压抑的抽泣和男人们粗重的喘息。   秋山静子手中那柄武士刀归鞘时“嚓“的一声,冷得像块冰掉进了热油锅。   陈曜的手还停在琴键上方,指节白得发青,指甲已经抠进了掌心的肉里,留下几道弯弯的血痕。   帽檐压得很低,没人看得清他的表情,只能看见他下巴绷得死紧,肌肉一跳一跳的,像是随时会崩断的弦。   胃里的油纸包着化学药剂,烧得他喉咙发苦。左臂的伤口早就裂开了,血把大衣里子浸得发硬。   但这些疼都比不上眼前那滩暗红色的血——它还在慢慢往外漫,粘稠得像是化不开的沥青。   “夜枭先生,“秋山静子的声音又响起来了,冷冰冰的,带着点猫玩耗子的兴致,“看来您需要点......小小的鼓励。“   她微微偏过头,对身后的宪兵低声说了一句日语。两条跟狼狗似的宪兵立刻扑上来,枪管狠狠顶在陈曜的腰眼上。   那滋味儿,就像有根烧红的铁棍捅进了内脏。疼痛让陈曜的身体一僵,几乎被架离琴凳。   陈曜猛地抬头,帽檐下的眼睛红得吓人,像是两团烧着的炭,死死钉在秋山静子那张瓷娃娃似的脸上。那眼神里的火,能把人活活烧穿。   “带走。“秋山静子优雅地挥了挥小手绢,动作轻巧得像在赶苍蝇。   她的目光扫过舞池中央那具无头的尸体和滚落的头颅,又在二楼包厢的丝绒帘子上停了停,嘴角又勾起那抹令人毛骨悚然的浅笑,意味深长。   陈曜被推搡着走下舞台,皮鞋踩在血泊里直打滑,在大理石地面上拖出几道暗红色的印子。他低着头,眼角却瞥见二楼帘子动了动——一抹深紫色旗袍的衣角,一闪就不见了。   林晚!   “快走!“身后的宪兵用生硬的中国话吼道,枪托狠狠砸在他后腰上。这一下疼得他眼前发黑,差点跪在地上,硬是被拖着穿过人群,拖向百乐门外那片冰冷的雨夜里。   冰凉的雨水浇在头上,陈曜发胀的脑袋总算清醒了点。他被塞进一辆黑色轿车的后座,左右各挤着一个浑身汗臭、面无表情的宪兵。   车子在湿滑的街道上开得飞快,窗外的上海滩在雨里扭曲变形,霓虹灯的倒影像怪兽的牙齿。偶尔有穿着雨衣、行色匆匆的身影在车灯前一晃而过,接着就被黑暗吞没了。   左臂的伤口随着颠簸一跳一跳地疼,每次车轮碾过坑洼,都像有把钝刀子在肉里搅。胃里的化学药剂烧得他直犯恶心,一个劲儿往喉咙顶。   他死死咬着牙,下巴绷得像块石头,把那股子邪火、屈辱硬生生压回心底。   奇怪的是,车子没往戒备森严的宪兵司令部去,也没开向76号那个臭名昭著的魔窟,而是七拐八绕,最后停在了条僻静的小巷子。一扇不起眼的后门被悄然打开。   “进去!“陈曜被推进门里,扑面而来的是一股子霉味混着血腥气的浊臭。没有灯光,只有门缝透进来的一点微光,勉强照出眼前那道往下延伸的楼梯。   身后传来轿车开远的声音,门“哐当”一声被关上了,将最后一点光线也彻底隔绝了。   陈曜后背紧贴着墙,右手悄悄摸向腰间——那儿别着把用半块怀表换来的柯尔特左轮,锈是锈了点,但足够要人命。   “别动。“黑暗里突然冒出个沙哑的江浙口音,“'夜枭'?“   陈曜的手顿住了。这声音他认得——“鼹鼠“,组织埋在敌人心脏最深的一颗钉子,从来只闻其声不见其人的主儿。   “是我。“陈曜的嗓子哑得不成样子。   “跟着。“那声音说着就往楼下走去。陈曜摸着湿漉漉的墙,左臂疼得他直冒冷汗,深一脚浅一脚地往下蹭。   楼梯不长,可走得他浑身发软。脚下的泥泞直打滑,那股子血腥气越来越冲鼻子。拐过个弯,前头终于有了点亮——是几根蜡烛插在破碗里,昏黄的光照着地窖似的屋子。   墙角横七竖八躺着几个人,都是四行仓库撤下来的伤兵。有的头上缠着血呼啦的绷带,有的胳膊吊着,有的干脆躺在地上哼哼。空气里的绝望比霉味还呛人。   一个穿着沾满泥浆和油污的工装、身材敦实、脸上刻满了风霜的中年汉子迎了上来。这是吴大锤,表面身份是租界发电厂的维修工。   他手里端着一个豁了口的粗瓷碗,里面是半碗微微浑浊的凉水。“快,喝口水缓缓!”吴大锤把碗塞到陈曜手里,目光扫过他湿透的狼狈样子。   最后他盯着陈曜耷拉的左臂和衣襟上的血渍,眼神凝重,“出岔子了?”   陈曜接过碗,凉水滑过火烧火燎的喉咙,总算能说出句整话:“没事,线路图送出去了。“   就在这时,地面突然震动起来。轰——!轰隆——!紧接着是炒豆子似的枪声。伤兵们顿时骚动起来,有人挣扎着想爬起来,又重重摔回去。   “是西墙!“一个头上缠着绷带、只剩下半条胳膊的兵嘶声喊道,“鬼子的铁王八又在撞墙了!听这动静......比昨儿个还凶!“   话音未落,又是一声巨响。整个地窖都在晃,顶上的灰扑簌簌往下掉,蜡烛火苗乱窜,差点灭了。陈曜只觉得一股凉气从脚底板直窜上天灵盖——四行仓库的西墙,那是整个防御最薄弱的地方!   “快,去西墙!“他把碗一撂,扭头就往外冲。吴大锤抄起墙根的撬棍,二话不说跟了上去。   两人冲出地窖,重新扎进雨夜里。爆炸声和枪声越来越清楚,每一声爆炸都像是直接在耳边炸响。陈曜左臂疼得像是要断了,却还是咬着牙,紧跟着吴大锤在漆黑泥泞的巷子里狂奔。   他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前冲,脚底下直打滑,左臂的伤口随着每次迈步都像被烙铁烫过似的疼。可这会儿他哪还顾得上这个?满脑子就剩下一个念头——西墙!就是拼了这条命也必须守住!